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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哥,第十七章

作者: 言情小说  发布:2019-10-15

澳门在线赌场网址大全,1 一个星期之后,张栋梁被迫离开了杂志社。临走前他当众羞辱了林适一:“什么狗屁一哥,不过是一个靠女人养活的男人。”这话让林适一大受刺激。受到这样的污辱后,他不像一般男的那样拍案而起与对手真刀真枪地干,而是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动静。 白天杂志社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林适一的古怪行为,到了晚上,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助理师小红跑去找白美丽,她说:“社长你快去看看吧,一哥可能出什么事了,整整一天门都没有打开过,我们隔着门听,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不会在里面自杀吧?” 白美丽当时正对着电脑忙碌着,这最后一句话让她的手在电脑键盘上按下去就没起来。等她恍惚地明白过来师小红刚才那句话的确切意思的时候,才看到屏幕上被按上一串相同的字符:死死死死死…… 白美丽腾地一惊,松开手,但那个“死”字仍在继续滑行,她被吓坏了。“死死死死……”机器似乎停不下来了,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她从座椅上站起来,高声喊叫着冲向林适一的房间,她拍打着他的房门,尖锐的叫声在小楼上空盘旋,就像众多的鸟儿聚集在楼顶,左突右冲,找不到出口。 “师小红,快叫人来,把门撞开!” 关键时刻白美丽比一般女人要清醒,她没有用头去撞门,也没有哭得死去活来,而是命令师小红去叫人。机灵的女孩一下子就找到三个大汉,他们手里拿着碗口粗的圆木,把门撞开一个大洞。 他们进去的时候,看到林适一平躺在办公桌上,浑身上下平整地盖着报纸。白美丽心酸地想:一哥一辈子都在跟报刊杂志打交道,但这个时候他混身盖着报纸,到底是厌倦了,还是舍不得? 救护车的笛声尖锐地响起。 林适一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他被发现的时候已昏迷不醒。白美丽手里攥着那只空药瓶,在医院里哭成了泪人。夜晚,医院的白炽灯发出咝咝的响声。白美丽坐在病床边一直守护着林适一,她细细地看着这个男人,高高的鼻梁在平躺着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出,像平地上突起的一道雪山,挺拔、冷峻、傲世独立。白美丽伸出食指,指尖沿着这道雪山的轮廓慢慢爬行。她想,爱情这个东西真是需要时间来磨的,以前她怀着无所谓的心态跟他在一起,更准确地说应该玩闹的成分多一点,爱情的成分少一点,而现在却慢慢地磨出情感来了。 在白美丽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林适一鼻梁的时候,他醒了。 “一哥,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 林适一的眼睛睁开之后又闭上。他看上去很累,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走过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来到这张洁白的床上,来到这个无人打扰的房间,来到这个喜欢抚摸他面孔的女人身旁。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林适一说。 “我也累了,”白美丽说,“以后我们不折腾了,像普通人一样,好好过日子。” “嗯。”林适一温顺地闭上眼睛。 “一哥。” “嗯?” “咱们回家好吗?” “现在咱们在那儿?” “在医院。”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睡了一小觉,你需要休息。然后,咱们回家。” “好的,回家。” 2 林适一出院之后,在家里休整了一段时间,没去杂志社上班。《美丽人生》的运作一直不错,销量直线上升,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编辑部里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其实也没太大关系。白美丽让林适一在家多休息休息,不用急着上班。 京城一哥赋闲在家,竟然学起烧起菜来。他以前是风风火火,哪儿热闹就爱往哪儿钻的一个人,这几天静下来,到发现自己颇能耐得住寂寞。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时间大约是十一点半左右。他对着镜子慢吞吞地刷牙、洗脸、刮胡子,弄得面目清新之后,坐下来一边看报一边喝咖啡。这是他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杯中咖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天的序幕就这样拉开。生活就像杯子里的咖啡,尽在掌握之中。 喝过咖啡之后,他到健身中心去健身。白美丽帮他办了一张游泳卡,督促他每天下午去游泳,活动一下四肢。下午游泳馆里的人很少,他可以平躺在水面上很长时间,他不像别的运动狂人那样,一跳进水里就猛游,这次的事使他的性格变的安稳平和了许多,他甚至也很少想到别的女人,连和珍珠打电话来他都不想接。他不想活在两个女人中间,那种活法太累了。 下午,他会到超市去买新鲜的蔬菜、鱼,还有鸡。他准备晚餐的兴趣甚至超过了看报纸和看足球。他烧的红枣排骨汤简直一绝,白是白、红是红,汤清味美,让人一看就特别有食欲。 排骨汤正在灶上炖着,香味儿飘了满屋子的时候,白美丽下班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吸溜着鼻子说:“啊,真香!” 林适一照例会问一句:“杂志社怎么样?” “情况不错。” 白美丽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她兴致极好的大声嚷嚷着要喝啤酒,一边说一边拉开冰箱找酒喝。她拿出一个有把的啤酒杯,倒了满满一杯冰啤酒,端去给林适一抿了一口,然后坐下来自斟自饮。她隔着厨房门大声地讲着一天的见闻,什么来了一个奇怪的作者啦,什么财务把章弄丢啦,什么谁跟谁谈恋爱啦…… 林适一恍惚觉得,在很久以前他俩就是夫妻了。这种和谐舒缓的日子他俩已经过了半辈子了,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欺骗,其实两口子过日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美丽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说。 “我在想什么?”林适一帮她舀了一碗汤。 “你在想两口子过日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天哪,连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那当然,以后别想骗我。我是你肚里的蛔虫,你想什么我全知道。” 林适一把汤喝得“咕噜咕噜”地响,然后笑道:“美丽,你太可怕了!” 他白天歇够了,养足了精神,到了晚上就特别想做床上的事。这倒使白美丽喜出望外,她原本就是个旺盛的女人,恨不得夜夜狂欢,所以那段日子两人关灯关得特别早,外面灯火灿烂,而他们的卧室里已是裸男裸女香吻飘送的世界。 “美丽,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呀? “就为这个呀。”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挣钱为什么?” “也为这个呀。” “干这个又为什么?” “证明我们都还活着。” 窗外的欢呼声火山爆发一般突然响起,吓了俩人一大跳。两个人这才想起球迷们都在看四年一次的世界杯,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呼小叫,昼夜狂欢。而他们却沉溺于二人世界里,醉心于属于他们的另一种狂欢。他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畅快淋漓,混杂在更大背景的呐喊之中,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他俩欢呼。 然而,这样快乐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3 新一代的“京城一哥”出现在《美丽人生》杂志社的时候,让全体编辑眼睛集体一亮。 程天一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来到杂志社应聘美编的职位,穿过众多好奇的目光,他径直走到社长办公室门口,“当当当”手指轻扣了三下房门,门自动打开了。 白美丽超级漂亮的办公室,让天生爱美的程天一感觉相当惊奇。他穿着一件白色底印花衬衫,浅蓝色带破洞的牛仔裤。他衬衫的颜色与白美丽漂亮大办公室的壁纸相映成趣,仿佛同一底色同一花样裁剪成的两件作品,一件穿在眼前这个花样美男的身上,另一件则贴在墙上。 “社长,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漂亮的办公室。” “一生中?你才几岁呀,就说‘一生中’?” “我二十五岁,在你眼里可能是个孩子,但在高中生眼里已经是个老男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天一,天人合一的意思。” “噢?你还懂得天人合一?” “我妈说的。我妈总跟在我身后唠叨,就连今天我来面试,她都要跟着来呢。” “她来干什么?” “是啊,我也对她说,你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儿,我早就独立了。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我什么都会,会唱歌、会画画、会弹钢琴,按你们领导的话说,应该算是全能复合型人材。怎么样,社长,您录取我了吗?” “全能复合型人材,我能不录取你吗?”白美丽笑了起来,“你很像当年的一哥,虽然我没见过他当年的样子,但我看见你的样子就想起他来了。” “一哥,你说的是林适一吗?” “是啊,你认识他?” 程天一忽然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哪认识他呀?他是那么有名的记者。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 “哦,那你过两天就能见到他了。” 新美编的面试就这样通过了。仅仅因为这个男孩长得像一哥,社长就大笔一挥,让他进了杂志社。女编辑们都小声议论:“这叫男色。”不过小男孩的嘴很甜,见了女编辑们张嘴就叫姐姐,所以编辑部上上下下都挺喜欢这个新“一哥”。 4 杂志社里来了一个“新一哥”的事儿传到林适一耳朵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新一哥?这不是分明在跟我叫板吗?” “他是一个小孩。”白美丽漫不经心地说。 “小孩怎么啦?现在的小孩啊,你可不能小看他们,心可高了,不肯脚踏实地地做事却什么都想要,你要小心点儿。” “嘁,小心眼儿。” “你嘁什么嘁,最看不惯你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 林适一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白美丽面前。白美丽将手一挥将那碗饭“啪”的一下打到地上。林适一从餐椅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解下身上的灰色围裙,将围裙卷成了一个团,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到门厅去换鞋。 “一哥,一哥!” 白美丽在身后叫了几声,他都没回答。他拿上自己的钥匙,开门,关门,上电梯。当他走出楼门走上人头蹿动的大街上时,他才想起他其实没地方可去。他自己的那个家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一想起那两间长满蛛网的黑漆漆的小房间,他的头就一跳一跳地痛。 林适一在街上游荡很久,然后到熟悉的酒吧喝了一杯,碰到几个熟人,就和他们闲聊了几句,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感到甚是无趣。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知道是谁打来的,可他不想看,更不打算接。他想,这个女人太过分了,不能轻易饶了她。 从酒吧出来,他打了一辆车顺口说出白美丽家的地址后,又立刻改口说出了自己的地址。他想,白美丽对他的毒害实在太深了,让他有家不能回,一张嘴说的地址竟然又是她家的。 出租车载着他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已经有几个月没回家了,也没有去交过水电费。他不知道现在回去,家里的电灯还亮不亮?他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家里没水没电,他就再厚着脸皮回到白美丽身边去。 出租车停在楼下,他一边付车钱一边急着从车窗往外张望,看看家里的灯是否亮着。可他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所谓的家,只有他一个人啊! 奇怪的是家里居然亮着灯。 林适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家里的两扇窗子的灯全亮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窗子里飘出来。一切迹象表明,家里是有人的。他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牛奶的香味。家里的灯全开着,厨房里有人在煮牛奶。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厨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厨房门打开之后,一身白衣白裙的和珍珠,手里端着一杯奶,站在林适一面前。 “你还是不吃晚饭,睡前只喝一杯奶?” “还是老习惯。”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你离开多久了?”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在等你回来。我想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他一把抱住和珍珠,忍不住抽泣起来。这几个月以来,他对和珍珠不理不睬。而她依然对他这么好,这样痴痴地等他回来。他觉得自己太滚蛋、太该死了。 房间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桌上堆着正在校对的书稿。和珍珠说她每天在这里工作,面对着电脑就像面对他一样。 林适一无话可说,跟和珍珠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堆垃圾。这天晚上,他没有跟和珍珠睡在一起,他找了一条毯子睡在地上。和珍珠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为他展开毛毯,铺好,拉平,然后垂着眼皮轻声说:“那么,我去睡了?” “去吧,睡个好觉。” “好。” 林适一头一挨着枕头,立刻就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有很多阴影在梦里晃来晃去,他伸手去抓那些阴影,可那些影子却似乎又离他很远,一个也抓不到。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和她交往的女人的影子。他这一生过得既丰富又空洞,连个一儿半女也没留下。八十年代那些标签式的东西在他眼前一一出现:红茶菌、休闲服、呼啦圈、旅游、组合柜热、出国热、跳舞热,什么都能热上一阵,但又很快地像风一样过去了。 林适一睡到半夜的时候,感觉到脸上有点湿湿的东西。开始他还以为是下雨,可睁开眼睛才知道,是有人在为他掉眼泪。 和珍珠坐在地铺边,开了一盏小灯,一直盯着他的脸在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林适一睁开眼的时候,正好有一滴泪落到他眼睛里。这样的事情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以后永远不会发生。 “我怎么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 “别瞎想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5 林适一重新出现的时候,带着某种阴郁的表情。杂志社里所有人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并且告诉他社长不在。 “那新来的一哥呢?” “新来的一哥也不在。” 林适一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仿佛看见白美丽和那年轻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偷偷地做着她和林适一曾经做过的事。 五星级酒店里一间宽敞的房间,门关得很紧,窗帘也拉得死死的。白美丽和程天一躺在床上,她让他把手机关掉,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俩。 程天一说:“不会有人来的。我订房间的时候,用的是化名。” 白美丽说:“你真聪明啊,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从杂志社回到家,用了四十分钟。林适一用钥匙打开门,发现白美丽仍然不在家。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呢?不会真跟那小子约会吧? 他觉得他要面对的将是电视剧里经常发生的一幕,不同的只是屏幕中人物的面庞。他不停地用遥控器换台,似乎每一个频道里都在上演着白美丽的故事。他越想越生气。到了晚上九点多,他终于忍不住拨打白美丽的手机,但偏巧打了两遍她都没听见。 “肯定出事了!” 林适一穿好衣服皮鞋准备出门的时候,白美丽回来了。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呀?” “我要校对我的书稿,这阵子可能不回来了。” “林适一,你在赌气吗?” “哼,我赌气有什么用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离开,好让新人住进来呀?” “什么新人啊?”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你别拿着你那本破书做借口,跟别的女人约会。林适一我告诉你,你和和珍珠的那本书,我让你们出,你们就能出。我不让你们出,你们一个字也印不出来!信不信咱们走着瞧!” 6 “像这样瞎混有什么意思啊?真想回到过去。” 林适一时常一个人坐在湖边自言自语。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年轻点的“林适一”听。他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个个都是理想主义者,“下海”时又个个奋不顾身,以为遍地都是金子。可惜他们认识金子,金子却不认识他们。大多数文人下海都是“半文半商”,跟钱没有什么缘分。 林适一依附于一个有钱女人,对他来说既是不幸又是万幸,不幸的是他从此没了自我,成为别人的附属品;万幸的是有人养着他,暂时还不至于饿着。他内心充满了矛盾,他曾经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报社有什么出头露脸的事,社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主持大型活动、办刊物、去电台、电视台当嘉宾,样样好事情全都落到他一个人头上。现如今那些风光都已成为过去,他堂堂的“京城一哥”混着混着混成了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一想到这些,林适一心里就像被一万个不知名的小生物撕咬着一般,痛苦万分。 林适一在外面兼职的事,社里早有耳闻。社长一直按兵不动,没有正面指出他在外兼职的事,一来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二来社长本人对林适一不错,一直以来比较欣赏他,所以有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但凡事都得有个度,如果超过了那个,报应就来了。 一天下午,在全社大会上,林适一被社长点了名。社长也是忍无可忍,三番五次地通知他开会,他都没准时出席。社长当着中层领导的面大骂,说他“太不像话了”。林适一在会议进行的过程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全场哄堂大笑,搞得社长和林适一都觉得很尴尬。 会议是宣布报社改组的事。 社长说:“咱们是青年报,报社的人越来越老,这样下去怎么行呢?现在全国都在改革,我们也要改革,我看咱们社的改革,就从编辑记者年轻化改起,要大刀阔斧,不破不立,敢于创新。” 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第一次让林适一感到不适应。因为以前掌声都是为他响的,而现在这掌声就像是一种讽刺,朝着他的脸噼里啪啦地扇过来。 会议之后,社长单独找他谈话。他的脸色就像秋天的茄子皮一样难看。他站在社长超大的办公桌对面,两条腿抖得像跳桑巴舞一样。 “你抖什么呀?” “我害怕。” “怕什么?” “什么都怕。” 社长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 社长说:“小林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下岗的。只不过是报社内部岗位调配,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发光发热嘛。” 林适一站在那儿,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要炸开一样。他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岗位调配”这四个字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甚至想到有可能调他去扫厕所、看大门,这种极度悲观的想法,这使得他无法抬起头来。他不敢正视社长的眼睛,但社长的谈话还在继续。 社长说:“《绿地文学》版你暂时放一放,我们想派你去负责《体育春秋》。” “体育春秋”四个字一出来,林适一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他庆幸社里没派他去扫厕所,但“体育”两个字对一个文学编辑来说,也算是莫大的污辱,林适一的紫茄子脸一下子又变成了白冬瓜脸,惨白惨白的。 社里来了许多新人,文学界也冒出一批林适一不认识的年轻作家。文学变成了一种新的、他完全不懂的游戏,一夜之间他被人排斥在外,成了个孤独、落伍的“老怪物”。 其实,要论岁数林适一觉得自己并不老,跟他年龄一般大的男女作家,正是抡开了膀子大干的时候呢,甚至还有作家称自己为“青年”。而林适一却觉得自己的事业彻彻底底来到了“老年”。他有些后悔当编辑当了这么久,怎么就没静下心来好好写点东西。有些事业是有延展性的,一朝成名这辈子都可以慢慢吃老本,而他风风火火混了这些年,却连一点“老本”都没留下来。 如果说他身上还有一点叫做“老本”的东西的话,那就是镜子里这张虽说经过些风霜,但看上去仍不算丑的脸。他想,白美丽一天到晚粘着他,也就是对他这张脸感兴趣。 “我一无是处,只有一张脸。” 他在浴室的镜前停留了许久,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他悲观到了极点,他认为自己是一个靠“卖脸”养活自己的男人,一个吃软饭的男人。他开始扇自己耳光,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扇了多少下,直到和珍珠冲进来拽住他,他仍无法停止自残行为。 若干年前,他——林适一,掌声都是为他而来,如今,巴掌拍到了自己脸上,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林适一靠在浴室门框上,再一次感觉到生不如死。

1 蜜雪儿自己对自己说了无数次,那件事一定不能跟任何人说,哪怕是跟自己的父母,哪怕是跟自己的林适一都不能说。因为那件事在蜜雪儿眼里就是一个乱伦事件。“乱伦”两个字想起来都会让她心惊肉跳。 那天,从蜜雪儿坐上出租车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后悔。一路上,她一直想让师傅调转车头往回开,那句话就在嗓子眼儿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看着车窗外不断划过的路灯,她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是不是为了达到出国的目的,变成了一个不顾一切的人? 她这次单独去见林适一的舅舅,就是为了要一句舅舅一定会帮她办出国的承诺。她之所以绕开林适一一个人去赴约会,就是为了防着林适一一手。因为如果林适一跟她吹了,她这条出国的线索就彻底地断了,但是如果她跟林适一的舅舅直接搭上关系,就不怕林适一将来跟她分手,再找别的女朋友了。但是,她在车上也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她觉得自己这样背着林适一去见他舅舅的做法很无耻。 但是无耻就无耻吧,人有的时候不得不无耻。 北京饭店五层的那个房间,门始终是开着的。蜜雪儿走进去的时候,红鼻子舅舅并不在房间里。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圆椅被搬到房子中央,白窗帘被微风吹动一飘一荡。蜜雪儿走进去的第一感觉就是:她走进了一个魔术盒子。 门无声地打开又合上,红鼻子舅舅神秘地出现在蜜雪儿面前。不知什么原因,她觉得他的身材比平时高了一倍,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回声。 他说:“雪儿,你来啦、来啦、来啦……” 蜜雪儿恍惚间觉得房间里到处充满了这个男人的声音,他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一切只不过是镜中的幻象。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对雪儿进行俩人“心理测试,”预测了她未来的“运程”。蜜雪儿特别问了将来大学毕业后她能不能出国。蜜雪儿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红鼻子男人,仿佛他手中拿着一个开关,只要那么轻轻一按,蜜雪儿的命运从此就会改变。 “出国的事有一点点障碍,但要看如何破解了。” 红鼻子舅舅用一支能发出蓝色光束的手电照蜜雪儿的手心,随即把她往怀里一拉,蜜雪儿就结结实实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舅舅关掉手电筒,光线变得非常的幽暗,他用两根指一下下地按在蜜雪儿的胳膊上。蜜雪儿感到一阵麻酥,她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一样。她的头也觉得越来越沉,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魔术师的催眠术。 雪儿觉得有一只手开始抚摸她,隔着衣服,上上下下,仔细地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一件丢失已久的宝物。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睛好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睁也睁不开。舅舅的一只手撩起她的衣服,另一只手硬塞进她的衣服里面。她被舅舅抱着,被舅舅摸着Rx房,身体沉甸甸地动弹不得。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能动。就在舅舅那只手慢慢拉开她牛仔裤拉链准备放进去的时候,蜜雪儿用力捂住她的小红内裤,拼死不让他放进去…… 蜜雪儿醒来的时候,看到舅舅的红鼻子停留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再看自己的身体,衣服穿得好好的。她和衣平躺在床上,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你刚才睡着了,我看你没醒,就把你抱到床上去了。” 舅舅指着床上的一个包对蜜雪儿说:“喏!里面的东西全都是送给你的,我就要回美国去了,希望我走了以后,你会偶尔想起我!我在外面闯荡了大半生,还是一个老光棍,人啊……”他后面的话,像是收音机的旋钮被调小了,一点点地收回去,然后寂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这一次奇特的经历让蜜雪儿长大了许多,她知道有些事是要被埋在心里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等她离开那个房间,她才忽然想起该说的“正经话”一句也没说。 蜜雪儿回到学校以后,才知道林适一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她刚下出租车,就又和她的朋友方琪急急急忙忙地打了另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在车里,方琪简单和蜜雪儿说了一下林适一发病的经过,当说到“林适一被发现的时候,躺在草丛里,脸上还有树枝划破的伤痕”的时候,蜜雪儿哭了,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来,整个人哭得稀里哗啦。方琪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 方琪说:“有人怀疑林适一是想要自杀,所以才会去那个没人的地方。我说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吵架了?闹别扭了?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我没有!”蜜雪儿用声嘶力竭地冲方琪吼道。 方琪伸手摸了摸雪儿的额头说:“你没病吧?” “你才病了呢!” 两个女生急急忙忙地赶往林适一住的病房。 当蜜雪儿看到胳膊上挂着吊针的林适一的时候,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哭。 林适一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蜜雪儿,脸上慢慢绽放出一抹安心的微笑。蜜雪儿刚想跟他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雪儿在医院里守了他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适一完全清醒了,面色也红润了许多,他看到蜜雪儿的第一个句话却是:“走吧,我们回家。” “可是,我们还没有家啊。” “没有吗……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咱们已经结婚了,有一个特漂亮的家,客厅好大好大,茶几上放着白色的百合花。” 蜜雪儿弯下身,把脸贴在林适一脸上,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慢慢流淌出来,顺着她脸颊滑落到林适一苍白的面上。 2 林适一的面颊逐渐红润起来是在他大学毕业被分到报社当记者之后。八十年代中期,记者被称为“无冕之王”,当了记者的林适一也被同学们尊称为“一哥”。他的同班同学顾凯歌和他被分在同一间报社,那是京城的一家大报社——《首都新青年报》。报社新分来的两个大学生被人们开玩笑“一哥”、“凯歌”地叫着,好不亲切。 从长相而论,一哥比凯歌更招人喜欢。一哥一米八二的大高个儿,宽肩阔背,背着一个大大的记者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人还没到,爽朗的笑声就先在楼道里“哈哈”回荡起来。只要他在楼道里一笑,办公室里的人会知道一哥来了。 凯歌的脸是一张“马脸”,小眼睛,戴着一副深色塑料框的眼镜,油腻腻的长头发好像从来不洗似的打着绺。弯曲的头发趴在他略微有些驼的后背上,就像许多不听话的小手,在他背上抓呀抓。到底想要抓到些什么呢?报社的人都说:“那还用说吗?抓钱呗!” 凯歌在学校时就卖电子表,是校内外闻名的“倒爷”。他现在被分到报社当记者,表面上跑新闻、做采访,其实他不怎么乐意做这份工作,因为办公司做生意才是他的真正梦想。 与凯歌的情况正好相反,林适一在报社里,就像把一条大鱼放进湖水里一样,如鱼得水。他相貌堂堂,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条汉子,“哈哈”一笑,透着一股江湖味道。报社里的男人女人都喜欢他,“一哥”、“一哥”地叫着,跟他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更有年轻女孩子暗恋他,想跟他交朋友做恋人。 在新的工作环境里,虽然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追求林适一,但他似乎还是可以把持住自己的,对蜜雪儿的感情还像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好。蜜雪儿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文史档案馆工作,工作虽然轻松,但却没什么意思。既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又不热闹好玩,每天被埋在一堆报纸堆里,让她觉得很压抑。 林适一却觉得,女朋友的工作挺不错的,工作既安静又可以在将来照顾家。至于说挣钱多少嘛,林适一就更不在乎了。他在报社当记者,挣的钱在当时算多的,而且他每天跑跑颠颠,大会小会到处“赶会”,哪个会都会签个到然后给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有三百五百元不等的车马费,三百五百在当时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而他一天就挣回来了,高兴之余也经常向蜜雪儿邀宠。 “雪儿,你老公我能干吧?” “什么老公、老公的,人家还没嫁给你呢!” “怎么着,不想嫁是吧?我们报社里追我的人少说也有一个加强排吧,到时候我要是被人抢走了,你可别后悔啊!” “臭美吧你!” 雪儿嘴上虽然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亲了林适一的脸一下。现在,她也跟着大家管林适一叫“一哥”了,林适一也喜欢她这样叫。虽然他只比雪儿大两个月,但两个月也是哥啊! 那段时间他们的感情很好,刚刚从学生变成社会人的他们觉得一切都很新鲜。蜜雪儿的出国梦虽然还在做,但暂时被新生活的乐趣压下去,因为新生活带给他们的新鲜刺激简直太大了。 这天下午,黄大卫分别给每个老同学都打了电话,说晚上杂志社请客,请大家“拉家带口务必出席”。他说“拉家带口”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就是必须带上女朋友。林适一接到电话后就给雪儿打电话,雪儿却说她不能参加,因为晚上单位里要值班。他说不去不行,结果两个人在电话里嗯嗯呀呀了一翻,就挂断了。 黄大卫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文学中国》杂志社工作。那时文学在中国还很热,大卫所在的杂志社又是名刊,自然是吃香喝辣样样通,经常包一桌饭菜请朋友去吃吃喝喝,要不就组个团到全国各地去游山玩水。有人说大卫之所以能得到这样一份既风光又体面的工作,完全是靠了家里的关系。不过他对同学都很照应,他们几个老同学关系还像从前一样好。方琪比大卫早一年参加工作,分配在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以后仍像在学校里一样,是个能人。 他们“三剑客”当中,只有凯歌一人至今没女朋友。他一心只想做生意、赚大钱,对女人似乎不感兴趣。可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三人当中,第一个结婚的竟是顾凯歌。 3 黄大卫在一家叫做“峨眉大酒家”的酒楼订了雅间,那是他们的“据点”,隔三差五他们就要聚一回,自然是杂志社公款买单,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带着一张嘴去吃就行了。大卫早早地就等在酒楼里了,那家酒楼离他们杂志社很近,只需走几步就到了。 大卫动作优雅地脱掉身上的黑呢大衣,把巨大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显眼位置,他一边用湿毛巾慢悠悠地擦着手,一边踱到窗口张望外面的街景。那时的北京不如现在漂亮,汽车也要少一些,路灯下是一群群骑车下班的人。他们躬着身,吃力地骑着车在宽阔的街道上慢慢爬行,从楼上看,他们就像一群群小得可怜的蚂蚁。 大卫摸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又在兜里摸来摸去找出打火机。正在点烟的时候,林适一和蜜雪儿推门进来了。大卫足足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去,人躲在烟雾后面大叫:“林适一,你小子终于来啦!” 他们彼此拥抱拍打了一翻。蜜雪儿站在一旁笑道:“就没人拥抱我啊?” “哪儿敢呀我?你的一哥不把我暴打一顿才怪!” 林适一反问:“我就那么小心眼儿呀?” 大卫说:“难说。” 三人正在说笑之时,顾凯歌到了。他穿着“暴发户”式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圆不溜丢的头盔,还有一串叮当做响的钥匙。 雪儿问:“这是什么呀?挺好玩的。” “头盔呗,你连这个都不认识!亏你还是大学生呢,见过骑摩托的人吗?脑袋上都得戴着这玩意儿,这叫遵守交通规则,明白了吧!” “天哪,你买了辆摩托车啊?”蜜雪儿一惊一乍地说,“哪天带我兜一圈风吧,我还没坐过摩托呢。” “咱们现在就走?” “你疯了啊,马上就要上菜了!” 像是为了印证顾凯歌的话,服务员推开雅间的门,大盘小盘的开始上菜了。 酒过三巡,三个男人的话也开始多起来。大卫问凯歌为什么还不谈个女朋友,凯歌反问大卫你女朋友怎么还不来。最后他们一致得出结论:他们三个里面最幸福的要数一哥了。他们也随着报社的叫法,管林适一叫“一哥”了。“一哥”这个名字,又帅又时髦,有股江湖味道,所以大家都喜欢叫。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卫的女友方琪来了。她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厚板砖似的整整两叠书稿,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家看她这副敬业模样,免不了又要拿她开涮。 林适一说:“天哪!方大编辑终于来啦!怎么?还把你的书稿带这儿来了?难道还让我们帮你校对错别字吗?” “林适一,你少讽刺我!像我们这种人是天生干活儿的命,不像你,天生是当公子哥儿的命。一天到晚被人‘一哥’、‘一哥’地叫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吧!” 林适一微扬着头快速眨动眼睛,故意学着结巴的样子说:“我、我、人家叫我‘一哥’怎么了?难道叫‘一哥’的人就非得是一‘公子哥’吗?” 方琪看他一副叫真儿的样子笑道:“瞧把你急的,都结巴了。” 大家哄笑起来,方琪却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知大家到底在笑什么。方琪是典型的“学院女生”,功课很好却不懂任何歪门邪道的那种人,谁跟她说什么她都很认真,总是在镜片后面眨着一双大眼睛问人家“为什么”、“为什么”。那帮坏男生哪儿有那个认真劲儿呀,他们还不是随便胡侃乱说开玩笑,说到哪算哪儿。这可苦了一点也不懂得玩笑之道的方琪了,她总是对他们的坏笑表现得十分友好,所以在男生眼里方琪好像是个不会生气的人。她只是在努力地读书,努力地工作,甚至连恋爱她都是没有太多滑头的,只是按照命运的安排随遇而安,遇到大卫就是大卫的人了,并没有经过太多的选择和犹豫。从大学他们的关系一直保持到现在,听说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结婚了。 方琪说,她刚刚拿到一部名家的稿子,必须尽快看完,否则主任会骂她的。大家就说方琪别只要工作不要命,说大卫是很花心的,要方琪小心才是。 方琪却认真地说:“怎么小心啊?” 她这句话一出,又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直笑得肚子都疼了。 大卫说:“别理他们,他们最坏了。” 蜜雪儿也说:“没错儿,他们几个最坏了,咱们不理他们。”说着就跟方琪坐到一块儿去了,两个女孩唧唧哝哝咬着耳朵开起小会来,说一阵笑一阵,搞得他们莫名其妙。于是他们也不再理她们,自己喝了起来。又喝过一阵小酒之后,顾凯歌突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他,竟然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4 时间已近午夜,酒喝得差不多了,林适一提议散伙,竟然遭到大家的一致反对。 “你们两个还要干什么去呀?是不是还有什么安排呀?” 林适一说:“有什么安排呀?我送雪儿回单位,她今天晚上值夜班,无论如何12点以前得赶回去。” 顾凯歌却不让他俩走。他一边喝酒一边絮叨着他迫在眉睫的婚事,女方的家庭和他家是世交,两家长辈关系很好,想把女儿许配给凯歌。凯歌一心想做生意,他并不介意有一个女人帮他打理家务,所以就接受家里的安排,同意了这桩婚事。女方姓张,年龄比凯歌大两岁,相貌平常,性格平常,短发,普通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财会工作,按凯歌的话说文娟是那种在人堆里一抓一大把的人。 顾凯歌喝着喝着酒,忽然哭起来。他说:“我还没尝过恋爱的滋味,就要结婚了,不甘心!” 黄大卫说:“凯歌,你醉了!” 顾凯歌说:“我没醉,哥们就是心里难受。” 林适一说:“我和雪儿送凯歌回家吧,他的摩托车先放这儿,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骑摩托,太危险了。” 顾凯歌却脸红脖子粗地说:“危……危……危险什么呀!你们别管我,我的头盔呢?我要骑摩托,谁也别送我。” 大家都不放心顾凯歌,但他力气太大了,谁也拖不住他。 大卫把侍者叫来结账。林适一手里拿着包,看着雪儿穿外套。方琪在一旁羡慕地说:“我们大卫就没一哥这么心细,大卫不懂得什么叫呵护,他永远觉得别人应该照顾他。” “我有这么坏吗?”黄大卫嘴里衔着一根烟很有派头地在那儿点着钞票。大卫每次用公款请客,自信心都会大增,公款就等于是自己的钱,花起来顺手顺心。杂志社总是有一些作者需要联络,公款吃饭是很正常的事,但主编不知道,大卫并没有请过什么作者,差不多每次请客都是请他那几位宝贝同学。 林适一说:“大卫人挺好的,方琪将来你俩肯定是最幸福的一对儿。” 大卫说:“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我们家方琪不这么想,她总想找一个会疼人儿的男人。” 雪儿说:“方琪嘴上说不满意,心里美着呢,别理她。” 几个人从饭店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下雪了。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站在街灯下,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掌去迎接雪花。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接住那飘落的雪花。雪一片一片落在他们掌心的纹路上,很快就融化掉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但那只是灯光一闪的刹那,寂静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他们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那轻轻的、轻轻的雪落下的声音。 “长大了!” “毕业了!” “工作了!” “再也不能做孩子了!” 他们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马达的轰鸣声震动着雪粒,雪花在车灯的映照下发出微蓝的光芒,凯歌骑着的摩托走远了。大卫和方琪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雪地里只剩下林适一和雪儿,他们在雪中抱在一起,互相亲吻了很久。 夜里,原本也没想到会打不到出租车,可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出租车司机一看雪下大了,就一个个开车回家不再拉客了。林适一和蜜雪儿走了很久没有打到出租车。 “咱们走回去吧,”雪儿说,“正好看看雪景。” 林适一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说:“好啊好啊!” 他是那种情绪很容易被调动起来的人。如果来了精神,你让他半夜三更去王府井大街跑一圈他都愿意,但是如果没精神的话,你让他到楼下拿份报纸他都懒得动。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虽然身材高大,却特别容易情绪化,心智像个小孩。有时他和雪儿在一起,劲头来了也会像个无所顾忌的大孩子,甚至还会翻跟头给她看。有一次雪儿过生日的时候,他来了劲头,提前半个月就去商场选礼物,买回来之后怕雪儿发现就在屋里东藏西藏,最后竟然连自己也忘记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就是虎头蛇尾,什么事儿都是兴冲冲地开始,然后没了影儿了。就拿出国的事来说吧,你以前嚷嚷得多凶呀,说什么你舅舅在美国,咱们一毕业就出国,可现在呢,你往你那个报社一呆,就哪儿也不想去了。” 虽然雪儿用这种口吻讽刺他,但是他也不生气。因为他知道雪儿对他的现状还是满意的,他现在钱挣得多,工作又风光,暂时哪儿也不想去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天夜里,他们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蜜雪儿他们单位。蜜雪儿工作的文史档案馆在一座清代遗留下来的旧宅院里。当他们走到宅院门口,雪中的古宅把他们俩人都惊呆了。那真像仙境一般,纯白色的屋檐,纯白色的树木,纯白色的门槛……他们在门口足足欣赏了五分钟,甚至不敢走到画的意境中去,生怕破坏了那份美丽的感觉。 “我们认识都好几年了吧?”进屋之后,蜜雪儿一边抖落着大衣上的雪,一边有些恍惚地说。 “可不是,挺长时间的了。你看啊,咱们先是因为一块电子表认识,然后就一起跳舞,想当年咱们可是大学里的舞帝和舞后呢!对了,雪儿,你还记得我舅舅从美国带回来的那盘录像带吗?就是黑色巫师把女孩变没那盘,你还记得吧,咱俩第一次做爱,就是在那盘录带播放过程中,记忆中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可是,已经那么长时间了!真想再回到大学时代,真想再回头,再追你一次。” 林适一的嘴永远是甜死人不偿命。他和雪儿的关系也是建立在这种“嘴甜”的基础上,蜜雪儿和许多书读得太多的学院女孩一样,容易被花言巧语所迷惑。在那种用语言搭成的城堡里,迷迷糊糊地还以为那就是幸福了。 他俩挤在一张小床上睡着了。可能是由于在雪中走得太久的缘故,他俩都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晨同事们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小床上搂抱着睡在一起的俩人都吃了一惊。他俩的脸在早晨的阳光里变得格外诱人,青春的脸庞仿佛被阳光抹上一层甜甜的蜜。 他俩听到响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许多张模模糊糊的人脸,那些笑脸发出善意的笑声。 在笑声中,这对情侣彻底清醒过来。 5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三个男人同时决定要结婚了。 那一年结婚的人好像特别多,同龄的男生差不多都在那一年变成了已婚男人。林适一、黄大卫和顾凯歌,他们这三个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都决定在春节的时候结婚。 那时候,结婚一定要有套组合柜。或者到家具店去买,或者找人来做一个,总之组合柜是结婚必需品。青年男女谁要结婚没有组合柜,那他的朋友们都会在私底下议论:连组合柜都没做,看来是没什么钱的,穷成这样还结婚呢! 林适一永远都是要赶时髦的,蛤蟆镜、喇叭裤、考大学、交际舞、谈恋爱、出国潮,哪一个流行过的时髦也没把他落下。他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极品标本”。 唯有“出国潮”这个时髦让林适一多少有些许遗憾。在大学的四年里,他大张旗鼓地嚷嚷毕业后要出国。因为他舅舅在美国,同学们都认为他将来出国也是早晚的事。可是,毕业后原来那些不声不响的同学,一个个都办出去了,美国的、日本的、加拿大的、澳大利亚的,甚至还有去某个闻所未闻的非洲小国的,唯有他还在原地踏步。那时的风气是“只要出去就是胜利”、“出去、出去、出去”,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想要出国。但是就在这出国的大潮中,林适一却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他得到了一份人人都羡慕的记者工作,而且又是大报社的记者,走到哪儿都是吃香喝辣送红包,他和他的女朋友都在北京,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所以出国的事就被他一拖再拖地拖下来了。偶然想起来,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雪儿,因为他知道雪儿的出国梦至今仍未放弃过,是否要嫁给林适一,直到领结婚证前一天,她依然还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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