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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笑佳人,两种微笑之谜获得驾驭答

作者: 悬疑小说  发布:2019-10-18

澳门在线赌场网址大全,拉乌尔的生活,也就是亚森-罗平的生活,肯定充满了意外事件,或悲或喜的插曲,无法形容的冲突和不合情理不切实际的戏剧性情节。但是金发克拉拉的突然出现让他大吃一惊。亚森-罗平后来承认,他一生中从未这样惊愕过。克拉拉一脸苍白,神色忧伤,精疲力竭,两眼因为高烧而闪闪发亮,袍子脏兮兮皱巴巴的,领子撕破了,她这样一副样子出现在拉乌尔眼前,简直像是做梦。说她活着,是的,但说她自由了,那是不可能的,是的,一千个不可能!到手的猎物,警方不会无缘无故释放的,尤其是一个确凿无疑的罪犯,可以说是现行犯罪时被抓获的。另外,一个女人从警察总署逃出来,似无先例,尤其是像她这样被戈热莱严加看守的女人。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俩四目相视,一声不吭。他是大惑不解,心不在焉,全部心思都用来思索一个不可理解的事实。而她可怜兮兮,满面愧色,低三下四,似乎在说:“你要我吗?你同意让我这杀人凶手留在你身边吗?……我能扑进你的怀抱吗?……或许,我该离开?……”到后来,她不安地战抖着,小声说:“我没有勇气自杀……我想死……好几次我弯身想跳下水,……可我没有勇气……”他热烈地打量她,没有动,几乎没有听她说什么,只是在琢磨,琢磨……问题毫不掩饰毫不客气地提出来了:克拉拉站在他对面,然而克拉拉又关在警察总署的一间牢房里。除了这两句毫不连贯的话,他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拉乌尔大概把自己的思想关在这个狭窄的圈子里,并不试图出来。面对着一个自动揭示的真相,亚森-罗平这样的人不可能始终处在某种限制之内。如果说这真相迄今为止没有显露,正是因为它极为简单的话,那么他就会想方设法弄清真相。曙光照亮了树梢上方的天空,照进室内,与电灯光融为一体。克拉拉的脸被照亮了。她又说道:“我没有勇气自杀……我本应该这样做,对吗?那样你就会原谅我……可我实在没有勇气……”他仍久久地注视着这张沮丧和苦恼的面庞,慢慢地,表情变得专注起来,脸色更为平静,几乎浮现出微笑。猛一下,谁也不会意料到他突然地大笑起来。这可不是在伤感中插进来的、短暂的、含蓄的笑,这是前仰后合,似乎永不终结的放声大笑。此外,相应于这不合时宜的快乐,他竟然还不禁舞蹈起来,这突出了拉乌尔天真戆直的个性。这一阵快乐表示:“我所以笑,是因为命运使你处于这样一种境地,你没法不笑。”克拉拉像被判处死刑的人,沮丧到了极点,似乎对他这不合时宜的欢笑十分惊愕,以致他大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像时装模特儿似地转了几圈,又把她搂在胸口,深情地吻她,最后,把她放在床上,让她躺下,说:“现在,孩子,哭吧。等你哭够了,觉得没有理由自杀了,我们再聊吧。”可是她一蹦而起,扳着他的肩膀,问:“那么,你原谅我吗?你宽恕我吗?”“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宽恕的。”“有。我杀了人。”“没有。你没有杀人。”“你说什么?”她问。“除非有人死了,才算杀了人。”“有人死了。”“没有。”“啊!拉乌尔,你说什么?难道我没有刺中瓦尔泰克斯吗?”“你刺中了。可那家伙命大。你没读报纸吗?”“没读。我不想读……我怕见到我的名字……”“你的名字自然被提到了。可这并不意味着瓦尔泰克斯死了。”“这可能吗?”“昨晚,戈热莱朋友告诉我,瓦尔泰克斯活下来了。”她松了他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终于痛快地哭了出来。他对此早有所料。这样,她的苦闷绝望就全宣泄出来了。她躺回床上,像孩子一般抽泣着,哼哼唧唧,喃喃怨诉。拉乌尔任她去哭,自己则专心思索问题,渐渐把错综复杂的谜团解开了,脑子里豁然亮了起来。不过,还有许多地方没弄明白。他在房间里久久地踱步。他又一次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外省小女子的模样。那次她找错了楼层,进了他家的门。那时她那张清纯稚嫩的脸蛋多么可爱呀!她那表情,那微微开启的嘴形是多么纯真!那清秀天真的外省小姑娘,与眼前这个在残酷的命运打击下使劲挣扎的女子相差多么远!两者的形象不但没有叠合在一起,反而截然分开。两种微笑也被区分开来。一种是外省小姑娘的微笑,一种是金发克拉拉的微笑。可怜的克拉拉。诚然,她更吸引人,更激起情欲,却与纯洁这个概念相去甚远!拉乌尔在床边坐下,深情地抚摸她的额头。“你不太累吗?回答我几个问题不要紧吧?”“不要紧。”“首先问你一个,它概括了其他几个问题。你知道我刚才悟出了什么,对吧?”“对。”“那么,克拉拉,既然你知道了,又何必不告诉我呢?何必耍那么多花招,绕那么多弯子,让我犯错误呢?”“因为我爱你。”“因为你爱我。”他重复一句,好像没有品出这句肯定的话里隐含的意思。他觉察到她十分痛苦,为了让她散散心,就开玩笑说:“亲爱的小女孩,这一切太复杂了。要是谁听你说话,准会以为你有点……有点……”“有点疯?”她说,“你知道我不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坦白说……坦白说……”他耸耸肩,亲切地命令说:“亲爱的,说吧。等你从头到尾把故事说出来,你就会发现,你信不过我是多么不对。我们眼下的困境,我们奋力抵挡的惨剧,都是因为你不肯把情况说出来。”她服从了,拿被单擦去脸上淌着的最后几滴泪水,小声地说了起来:“我不会撒谎的,拉乌尔。我要如实地把我的童年说给你听……一个并不幸福的小女孩的童年。我母亲名叫阿尔芒德-莫兰,她很爱好……只是,生活……她过的那种生活,不允许她花很多功夫照料我。我们住在巴黎一套房子里,客人来往很多……总有一位先生订了……带了很多礼物来……一些食品、香槟酒还有……每次来的先生都不一样。在这些先生里,有的待我很好,有的则讨厌……我有时去客厅里待着……有时留在配膳室和仆人们在一起……后来我们搬了几次家。每搬一次,房子就要小一些,到最后只剩下一间卧室。”她停顿一下,接着声音更低地说下去:“可怜的妈妈病倒了,一下子老了许多。我照料她……操持家务……我不能再上学,就自个儿读课本。她看着我忙碌,总是很伤心的样子。有一天,她到了接近说胡话的状态,对我说了下面这番话。这些话,我一句也忘不了:“‘克拉拉,该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了,还有你父亲的姓名……我那时很年轻,住在巴黎,生活非常严肃,在一个大户人家做裁缝。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爱上了他,被他引诱失了身。我非常痛苦,因为他还有别的情妇……在你出生前几个月,他离开了我。以后一两年,他还给我寄了钱……然后,他就出门旅游去了……我从没试图找过他,他也没有再听人说起过我。他是个侯爵,……十分富有……我会告诉你他的姓名……’“那天,可怜的妈妈像说梦话似的,还给我讲了父亲的一些事。“‘在我之前,他有一个情妇,是一位在外省当家庭教师的小姐。我偶然听说他得知那位小姐怀孕后,就把她甩了。几年前有一次,我出门徒步旅行,从多维尔去利齐约,路上碰到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左右,跟你像极了。我去打听她的情况,得知她名叫昂托尼娜,昂托尼娜-戈蒂耶……’“我的过去,母亲就告诉了我这些。她还没把父亲的名字告诉我就死了。我那时有十七岁了。在她留下的文件中,我只找到一份材料,一张路易十六式的大写字台的照片。上面有她亲笔标出的暗屉位置,以及打开暗屉的方法。那时我对这张照片并未多加注意。正如我告诉你的,我得工作。后来我就干上了跳舞这一行……一年半以前,我认识了瓦尔泰克斯。”克拉拉停住话头,似乎力气耗尽了。可是她仍想说下去。“瓦尔泰克斯并不十分外向,从不告诉我他那些事情。有一天,我在伏尔太沿河街等他,他才跟我提到了德-埃勒蒙侯爵。他与侯爵经常来往。那会儿他刚从侯爵家出来,十分欣赏地谈起他家的古老家具,尤其对一张精美的路易十六式的写字台赞不绝口。一个侯爵……一张写字台……我有些偶然地问了这张写字台的样子,心里的揣测渐渐变得明确,我觉得这就是照片上的那张写字台,侯爵可能就是曾经爱过我母亲的人。以后我尽力打听来的一些情况都肯定了我的感觉。“其实,我没有任何计划,我不过出于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罢了。因此,有一次,瓦尔泰克斯带着暧昧的微笑对我说:‘喏,你看,这把钥匙……是德-埃勒蒙侯爵那套房间的门钥匙……他插在锁上忘了取……我得还给他……’于是,我几乎瞒着他,收起了那把钥匙。一个月以后,瓦尔泰克斯被警察包围了,我逃了出来,躲在巴黎。”“你为什么不立即去见德-埃勒蒙侯爵呢?”拉乌尔问。“我当时如果确知他是我父亲的话,我会去向他求救的。可是,为了弄清这一点,必须先进他房里,检查写字台,抽出暗屉翻一翻。那一阵我经常去沿河街一带转悠,经常看见侯爵出门,却不敢上前搭话。我了解他的习惯……我看熟了库维尔,还有你拉乌尔,以及所有仆人的面孔……我口袋里装着钥匙。可是我还下不了决心。这种行为与我的本性不合!最后,一天下午,我被命运所驱使,来到了沿河街那幢房子,当天夜里,命运又促使我们彼此接近……”她最后又停顿了一下。她的叙述到了整个谜团最不好理解的地方。“那天下午四点半,我乔装改扮,守在沿河街那幢楼房对面的人行道上,头发用围巾包扎起来。我看见了瓦尔泰克斯,他显然刚从侯爵家出来,走开了。我走近那幢房子。这时一辆出租汽车开到街边停住。从车上下来一位少妇,也许是一位姑娘,提着箱子。和我一样,也是一头金发。外貌与我有些相像,一样的脸型,一样颜色的头发,一样的表情。真的很像。同一个家族的气质。一见之下大家都免不了吃惊。我立即想起母亲从前在去利齐约的路上遇见的小姑娘。我那天见到的难道不就是那个姑娘?这姑娘与我相像,像我的同胞姊妹,或者同父异母的姊妹,她来找德-埃勒蒙侯爵,不正好向我证明,德-埃勒蒙侯爵也是我的父亲?当晚,我知道德-埃勒蒙侯爵出了门,尚未回来,就没怎么迟疑,上了楼,进了屋,认出了路易十六式的写字台,打开了暗屉,找到了妈妈的相片。于是我打定了主意。”拉乌尔插问一句:“就算是这样吧。可是谁使你决定冒用昂托尼娜这个名字呢?”“是你。”“我?”“对……五分钟以后,当你称我昂托尼娜……我从你嘴里得知昂托尼娜见过你了。可你以为去见你的是我,你把我误当成她了。”“可是,克拉拉,你为什么不指出我的错误?问题就在这里。”“是的,问题就在这里。”她说,“可是你好好想想。我深更半夜潜入别人家里。你把我当场抓住了。我利用你的错误,让你以为这件事是另一个女人所为,不是很自然么?我当时并未想到还会再见到你。”“可你后来又见到了我,你可以告诉我嘛。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们是两个人,一个是克拉拉,一个是昂托尼娜?”她脸红了。“这倒是实话。可是我后来再见到你时,也就是蓝色娱乐场开业那天晚上,你已经救了我的命,让我逃脱了瓦尔泰克斯的毒手和警察的追捕,我爱上了你……”“可这也不应该妨碍你说出来呀。”“恰恰妨碍了。”“为什么?”“我起了嫉妒心。”“嫉妒?”“对。而且是陡然生起的。当我感觉到征服你的是她,而不是我,就陡生出嫉妒。而且,尽管我作出了种种努力,可你想着我的时候,其实想的仍然是她。‘外省小姑娘……’你说。你迷上的就是那种幻觉。在我的举止神态,在我的眼神里寻找她的身影。你爱的,不是我这个有些粗野、热烈多情、性情反复无常的女人。你爱的是另一个,清纯天真的,于是……于是我就让你把两个女人搞混,一个是你渴望的,另一个是你一见就喜欢的。喏,拉乌尔,你记得,那天晚上,在沃尔尼城堡,你进了昂托尼娜的房间……却不敢走近她的床铺。你本能地尊重外省小姑娘……而过了两天,在蓝色娱乐场开业那天晚上,你本能地把我拥入了怀抱。不过,对你来说,昂托尼娜和克拉拉是同一个女人。”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我把你们混作一人了。说来说去,这还是离奇得很!”“离奇?一点也不离奇。”她说,“其实,你只见过昂托尼娜一面,就是在你的夹层。当晚,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状况下,你见到的是我!后来,你只不过在沃尔尼城堡又碰到她一次,可是你没有仔细看她。你和她的来往就这些。从那以来,你怎么分得清她和我呢?因为你看到的只是我。我是这样当心,把你和她会面的情形问得仔仔细细,以便说起那些事情来,就好像亲身经历一般:某句话是我说的,某件事是我知道的!而且我在衣着上费了不少心思,看上去就和她初到巴黎那天一样!”他慢吞吞地说:“是啊……她的衣着十分简朴。”他思索片刻,把整个事件从头至尾回顾一遍,又补充道:“谁都可能把你们误当作一个人的……喏,那天,戈热莱在火车站,也把昂托尼娜当作克拉拉了。就在前天,他逮捕了她,以为是你。”克拉拉打了个哆嗦。“你说什么?昂托尼娜被逮捕了?”“这么说你不知道?”他说,“确实,从前天以来,发生的事情你都不知道。这么说吧,那天我们逃出去半个钟头以后,昂托尼娜到了沿河街,大概是想上侯爵家。弗拉芒看见她,就把她交给了戈热莱。戈热莱把她带到司法警察局讯问。他把她当成了克拉拉,你说不是吗?”克拉拉下了床,跪在地上。脸上刚有了点血色又消失了。她面色如土,浑身发抖,含糊不清地问:“她被抓了?被当作是我抓去的?是替我坐了牢?”“还有呢?”他快乐地说,“你就不会替她生病?”她站起来,急躁地整整衣服,戴上帽子。“你要干什么?”拉乌尔问……“你去哪儿?”“那儿。”“哪儿?”“对。因为她在那儿。杀伤人的不是她,而是我……金发克拉拉是我,不是她。我能让她替我受过,代我受审吗?……”“替你服刑?替你上断头台?”拉乌尔又乐了起来,笑嘻嘻地逼她取下帽子,脱了外衣,说道:“你真有趣!你以为他们要把她长久关下去吗?可是她会为自己辩护的,会说明这是误会,会拿出不在现场的证据,会借重侯爵的名声……戈热莱再蠢,也得睁开眼看看。”“我要去。”她固执地说。“好吧。我们一起去。我陪你去。再说,不管怎么样,这举动也够潇洒的。‘戈热莱先生,是我们。我们是来替换那姑娘的。’戈热莱会怎么回答呢?‘那姑娘吗?我们把她放了。一桩误会。不过亲爱的朋友,既然你们来了,那就请进吧。’”她被他说服了。他又让她躺下去,抱在胸口轻轻地摇着。她已经精疲力竭,渐渐入眠。不过,在睡着之前,她还努力思考了一番,说:“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为什么不立即说明情况?……这里面总有什么原因……”她睡着了。拉乌尔也昏昏沉沉进入梦乡。他一觉醒来,外面已有了市声。他想道:“对呀,这个昂托尼娜,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她要把事情说清楚本是很容易的嘛。因为她现在应该明白了,有一个与她相像的女人,另一个昂托尼娜存在,而且我是这另一个昂托尼娜的同伙和情人。可她并没有表示抗议。这是为什么?”于是他想到那个充满无言温顺,叫人动心的外省小女子……八点钟,拉乌尔打电话给圣路易岛那位朋友。那人告诉他:“警察总署的那位职员在这儿,今早可以与被囚禁的女子联系上。”“很好。用我的笔迹写张条子。”小姐,感谢您保持沉默。戈热莱大概告诉您我被捕了,大个子保尔已经死了。这是谎言。一切都好。现在,您应该开口说话,争取自由。我求您不要忘记我们七月三日的约会。致敬。亚森-罗平拉乌尔补问一句:“你记住了吗?”“记住了,很好。”另一个肯定地回答,却带有惊诧之情。“把所有伙伴都打发走。事情完了。我与克拉拉出门旅行。把佐佐特送回她那个街区。再见。”他挂上电话,呼唤库维尔。“让人准备好那辆大汽车,收拾好行李,转移所有文件。情况紧急。等那女子醒来,大家都撤离此地。”

克拉拉一刻也未曾想到,这里面有诡计和陷阱。拉乌尔受了伤,甚至死了也说不定。因为她只想着这件事,再也顾不上考虑别的。即使她能够思考,可是在脑子里一片纷乱的情况下,她也只可能想到一些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拉乌尔到六十三号造访,碰上戈热莱和大个子保尔,发生冲突,动起手来,受伤后被抬到夹层休养。她想到的只是惨剧、灾难。她显然认为拉乌尔受了重伤,伤口很大,汩汩地往外冒血。可是受伤,这只是最好的假设,她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可以说,她一直认为他死了。她觉得,倘若交手的结果不是这么严重,库维尔信中的措辞会有一些区别。不,拉乌尔肯定死了。她无权怀疑这种结局。她突然发现,这个事件其实酝酿已久了。命运在让她接近拉乌尔的同时,就已经要求他不可避免地死亡了。一个克拉拉所爱的男人,一个爱克拉拉的男人,命中注定是要死的。她一刻也不曾想象她到达死者身边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管拉乌尔是与戈热莱,还是与大个子保尔发生冲突,伏尔太沿河街那幢房子的夹层肯定已处于警察的控制之下。因此,警察只要见到金发克拉拉,就立即会把这只久追不获的猎物逮住。她甚至没有想到有这种可能,或者这种可能在她看来是无关紧要。如果拉乌尔不在人世了,那她被捕坐牢又有什么关系?她脑中萦绕不去的念头,她不再有能力把它们串起来,因此它们只是以零乱的句子,或更确切地说,以瞬息即逝的图像,毫无逻辑地连在一起,在她脑海里闪过。眼前的风景,塞纳河两岸的风光,房屋,街道,人行道,行人,杂糅在一起,缓缓地展开,急得她不时朝司机喊:“快!快开!您怎么都没动呐……”索斯泰纳转过那张友善的面孔对着她,似乎在说:“您放心,少奶奶,我们到了……”确实,他们到了。她跳到人行道上。她递钱给他。他不要。她把钱往座位上一扔,也不看看周围的情况,就往一楼前厅跑。看门女人这时在天井里,她没见到,就匆匆往楼上跑。楼里这么安静,也没有人来迎接,她不免觉得诧异。楼梯平台上也没有人。没有一丝声响。这种状况让她觉得意外,却没有缓除她的冲动。她仍旧不顾一切地往厄运设下的陷阱冲,那份疯狂,几乎含有自我了结的希望,含有与拉乌尔同赴黄泉的无意识的愿望。门微微打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也不大清楚了,只知道有一只手伸到她脸上,寻找她的嘴,把一条绸围巾揉成一团,塞进会堵住,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凶狠地往前一推。她失去平衡,踉跄几步,跌进大房间,扑在地板上。这时,瓦尔泰克斯一下平静下来,不慌不忙地插上保险销,又随手把客厅门带上,稍稍朝地上的女子欠下身来。克拉拉并没有昏过去。她很快就摆脱了麻木的状态,明白自己落进了陷阱。她睁开眼睛,惊骇地望着瓦尔泰克斯。面对这个软弱无力,毫无生气,伤心绝望的对手,瓦尔泰克斯嘿嘿笑起来。这种笑声,她从不曾听过,它是那样残忍,因此,除非是昏了头,才会去祈求他怜悯。他把她提起来,放到长沙发上坐下。屋里就剩了这张沙发和那把大扶手椅可以坐坐。接下来,他打开相连的两间卧室的门,说:“卧室里没人。套房门关紧了。谁也不可能来救你。克拉拉,没有任何人,包括你的好朋友。尤其是他,更不可能来救你,因为我让警察去盯着他了。因此,你完了。你知道剩下该干什么事。”他复问一句:“你知道剩下该干什么事吗,嗯?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你撩开一幅窗帘。汽车停在外边。索斯泰纳在人行道上望风。瓦尔泰克斯冷笑道:“各方向都有人看守。管保一个钟头无事。而一个钟头里,要发生多少事呀!多少事,可我只要一件就够了。然后,我答应你,我们就一起走。我们的汽车就在楼下……我们可以坐火车……然后是美好的旅途生活……同意吗?”瓦尔泰克斯朝前走一步。克拉拉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垂下眼睛盯着双手,想强忍着不抖,可是她的双手仍像树叶一般直颤。双腿也是这样。整个身体都是如此。她觉得全身发烧,又觉得凉透了心。“你害怕,嗯?”他问。她含糊说道:“我不怕死。”“是的,可你怕将要发生的事儿。”她摇摇头。“不会发生什么事儿。”“会,”他说,“会发生极为重要的事。它是我唯一想干的事。你想想我们已经发生过什么事,第一次……以后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接着干的事。你不爱我……我甚至要说你恨我。可你是最软弱的……每次闹得斗得疲倦了,没有力气了……你就……你还记得吧?”他走过来。克拉拉在沙发上连连往后挪,一边伸出双手推开他。他打趣道:“你准备了吗……像从前那样……太好了……我并不祈求你同意……相反……当我吻你的时候,我倒愿意是强逼的……我老早就丢掉自尊心了……”他的脸因为淫邪与仇恨而变得残忍,凶狠可憎。他的手指紧缩着,准备扼住,准备掐住这个脆弱的脖子。它很快就会抽搐,发出临终的粗重喘息……克拉拉在沙发上站起来,跳到扶手椅背后,躲开他的攻击。桌子抽屉微微打开了,里面放着一把手枪。她伸手去抓,却来不及,被他拦住了。于是她在房间里奔逃,差点摔倒,最后还是被那可怖的手指抓住了。那只手立即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所有的力气都夺去了。她两腿发软,跪下去,倒在沙发上。她的腰弯了。她觉得自己要失去知觉了……可是那只可怕的手松了一点。前厅的门铃响了,在这间房里响起轻轻的回声。大个子保尔朝那边扭过头,侧耳倾听。没有新的动静。保险销插上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正准备再度抓紧猎物,突然恐惧地咕噜了一声。两个窗户间跳跃着一束亮光,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一下惊住了,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超现实的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他!……”他惊慌地嗫嚅道。这是幻觉还是恶梦?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墙上有一块光亮的地方,像是电影银幕,上面映出拉乌尔得意的面孔。不是一幅肖像画,而是活生生的面孔,眼睛是动的,带著作自我介绍时那种亲切愉快的微笑,仿佛在说:“怎么?是啊,是我。您没有料到我会来,-?那么看到我您高兴吗?我也许迟到了几分钟。不过我会追回来的,我就进来了。”果然,响起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保险锁的钥匙也插进去了,接下来是推门的声音……瓦尔泰克斯直起身子,恐慌地望着门口。克拉拉听到声音,紧张的面容松弛下来。门被推开了,不像是被强行闯入的人或发起攻击的人猛力撞开的,而像是被一个心情愉快回家来,发现家里井井有条,东西都在原位,几个好朋友正在亲热地谈论自己的人轻轻推开的。他毫不为难,也无防备,从瓦尔泰克斯身边走过,关掉银幕,然后对对手说:“别显出这副上断头台的神气了。以后你可能会有这个命,但眼前你没有任何危险。”接着对克拉拉说:“小姑娘,你看,不听拉乌尔的话,吃苦头了吧。先生大概给你写了一封信,对吧?拿给我看看。”她把一张揉皱了的纸递给他。拉乌尔往上面扫了一眼。“只怪我疏忽了。”他说,“我本应该预见到这种圈套。这是老一套了,恋爱的女人免不了一头撞进来。不过,小姑娘,现在用不着害怕了。快别皱眉了,笑起来。你看得明明白白,他是不侵害人的!一只绵羊……一只发呆的绵羊……这是因为,他大个子保尔想起了我们前几次交手,不想冒险投入一场新战斗。对不对,瓦尔泰克斯,嗯?你学乖了,是吧?学乖了,但又变得愚蠢了。怎么样,鬼东西!你把司机留在沿河街上了吧?尤其是他有一副特别的嘴脸,你那司机!……我立即认出他就是今早把车停在摩洛哥林荫大道的那家伙。下一次你要玩什么花招,先听听我的意见。”瓦尔泰克斯努力使自己从沮丧中恢复过来。他握紧拳头,眉头紧蹙,被拉乌尔的挖苦激怒了。拉乌尔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得意地说下去:“说真的,老伙计,你反抗反抗吧!因为我跟你说了,今天你还不会上断头台。你还有时间习惯它。今天,只要你办一道小手续,就是轻轻地,恭恭敬敬地把你的手脚捆起来。完事后,我就打电话给警察总署,戈热莱会来取货的。你瞧,计划很简单……”拉乌尔每说一句,瓦尔泰克斯就增加一分愤怒。尤其是看到拉乌尔和克拉拉亲密融洽的样子,就更是怒不可遏。克拉拉不再害怕,甚至笑起来,并与情人一起嘲弄瓦尔泰克斯。想到自己这荒唐可笑的处境,想到在一个姑娘面前受了侮辱,他又鼓起了勇气。轮到他进攻了。他知道自己掌握了杀手锏,决定使出来,就怀着满腔怒火,准备一招击中要害。他坐在扶手椅上,脚拍着地,字斟句酌地说:“这么说,你是想……把我交给司法当局-?你先在蒙马特尔的酒吧,后来在蓝色娱乐场试过了,现在,你偶然碰上了我,又想利用这个机会,对不对?好吧。我不相信你办得成。不过,无论如何你得知道,你若办成了,会引来什么后果。她也该知道。尤其是她。”他转向克拉拉,只见她仍坐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神态安静多了,只是仍然紧张、焦灼。“老伙计,去你的吧,你这套鬼话别来吓我。”拉乌尔说。“对你来说,也许是鬼话,”瓦尔泰克斯说,“可对她来说,就非同小可了。喏,你瞧,她这副认真听我说话的样子。她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的,我不会浪费时间来说一通废话。我只说几句话,可句句都要紧。”他低下头,直视克拉拉的眼睛:“你知道侯爵是你什么人?”“侯爵吗?”她问。“对。有一天,你告诉我,他认识你母亲。”“是的,他认识她。”“那时,我就觉察到,你有几分怀疑,但没有证据。”“什么证据?”“别装傻了。那一夜你来德-埃勒蒙家寻找的,就是我说的证据。我在你之前不久也翻了那个暗屉。你在那暗屉里找到了你母亲的相片。后面的题辞确凿无疑地表明了她与侯爵的关系。你母亲是侯爵的情妇。是一千零一个情妇中的一个。而你是让-德-埃勒蒙的女儿。”克拉拉没有抗议。她在等着下文。瓦尔泰克斯继续说:“我向你承认,这只是个次要问题,我所以提出来,只是表明这个事实是真的。让-德-埃勒蒙是你父亲。我不知道你对他怀有什么感情,但这个事实可以影响你的行为。让-德-埃勒蒙是你父亲。而……”瓦尔泰克斯的言语神态变得严肃起来,几乎到了一本正经的地步。“而你父亲在沃尔尼城堡惨案中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你知道吗?这个惨案,你听说了,对吗?而且是听你的情郎说的。(说情郎这两个字时,瓦尔泰克斯显出多么气恼的样子!)你知道,我姑妈,一个叫伊丽莎白-奥尔南的女士,被人杀死,身上的首饰被抢走了。在这件事里,你父亲充当了什么角色,你知道吗?”拉乌尔耸耸肩膀。“真是问得蠢。德-埃勒蒙侯爵充当的角色,只是一个客人,只不过处在现场罢了。”“这是警察的说法。事实不是这样。”“照你看,事实如何呢?”“伊丽莎白-奥尔南是被侯爵杀死的,首饰也被他盗走了。”瓦尔泰克斯站起来,一边用拳头击着桌子,一边说出这句话。拉乌尔听了哈哈大笑。“啊!这瓦尔泰克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好一个幽默家,一个真正的幽默家!……”克拉拉很气愤,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撒谎!……撒谎!您无权……”瓦尔泰克斯狂怒地凶猛地把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不过,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坐下来,详细讲出指控侯爵的理由:“我那时才二十岁,对伊丽莎白-奥尔南的私情一无所知。十年以后,我在家里偶然翻出一些信件,对此才有所了解。我弄不明白,这件事,侯爵为什么对司法当局一字不提呢?于是我独自作了调查。一天早上,我越墙进了城堡。你们说我看见了什么?让-德-埃勒蒙,他和看守城堡的人一起在废墟上散步,逐赶野物。让-德-埃勒蒙原来他是城堡的秘密主人!从那以后,我就四处寻访,把当时巴黎和奥韦涅的报纸都查遍了。我到沃尔尼来了十次,四处打听,询问村民,悄悄进入侯爵的生活,趁他不在时潜入他家,翻抽屉,拆信件。我这么干的想法就是要剥去这人的层层伪装,查明被他掩藏的极为严重的罪恶真情。当然检察院没有这个想法。”“老伙计,那你找到了新东西-?你真聪明!”“我找到了新东西。”瓦尔泰克斯郑重其事地说,“甚至,我还把好些细节联系起来了。它们合情合理地再现出让-德-埃勒蒙的行为。”“说下去吧。”“是让-德-埃勒蒙向德-儒韦尔夫人建议请伊丽莎白-奥尔南去的。是他说服伊丽莎白-奥尔南去废墟唱歌的,是他指出废墟上演唱效果最好的地方,最后又是他领伊丽莎白-奥尔南穿过花园,一直走到台阶脚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吧?”“不,有时大家看不见。从他们转过第一层平台拐角,到伊丽莎白-奥尔南独自一人从一条灌木丛中的小路尽头出现,这中间的时间,比实际上走完这一小段路所需要的时间大约多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根据仆人的见证作出的假设是正确的话(司法当局根本没有仔细询问仆人),这一分钟里发生的事就很容易弄清楚了。因为要知道,伊丽莎白从灌木丛中出来以及后来站在废墟顶上的时候,大家已经发现她的项链不在颈上了。”拉乌尔又耸耸肩。“他抢走那些项链,难道伊丽莎白-奥尔南不抗议?”“不,他没抢,是她交给他的。她认为这些首饰与她要唱的歌不协调。这倒是完全符合伊丽莎白-奥尔南的性格。”“侯爵接下这些项链,就回到城堡,将她杀死,这样就不必归还项链了!他通过圣灵的威力,把她杀死了!”“不,他是让人把她杀死的。”拉乌尔不耐烦了。“可是,人们是不会为夺取演戏用的首饰,一些人造的红蓝宝石,而杀死心爱的女人的。”“当然是这样。可如果这些宝石是真的价值连城,那人们就会狠心下手了。”“哦!可伊丽莎白本人曾经声称这些宝石是假的。”“她是迫不得已。”“为什么?”“她已经嫁了人……这些首饰,是一个美洲人给她的。她曾是这美洲人的情妇。对丈夫,对嫉妒她的同伴,伊丽莎白-奥尔南只能保守秘密。这一点,我有纸写笔载的证据。另外,这些宝石无与伦比的美丽,我也有材料证明。”拉乌尔觉得尴尬,不作声了,只是察看克拉拉的神色,见她把两手捂着脸,便问:“那么究竟是谁杀的呢?”“是谁也不曾注意的一个人。大家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城堡里……加西尤,一个可怜的牧羊人。如人所说,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并没有疯,但是头脑简单。有证据表明,德-埃勒蒙在德-儒韦尔家作客期间,经常去见加西尤,送了他一些衣服、雪茄,还有钱。他这样做是为什么?目的何在?于是我也去拜访这位加西尤先生……我从他口里掏出一些情况。他试图跟我谈一个唱歌的女人……她唱着唱着就栽倒了……这些话说得没头没尾,前言不搭后语。有一天,我无意中撞见他在挥舞一个粗大的投石器。他看见一只鸟在他头上飞过,就使劲投出一块石子,击毙了飞鸟。这件事揭开了一个谜。我心里有底了。”一阵沉默。接着拉乌尔问:“以后呢?”“以后?真相摆在这儿,不能不承认。加西龙受侯爵唆使、收买,那天躲在废墟高处一堵墙后面,用投石器把伊丽莎白-奥尔南击伤致死,自己溜走了。”“这是推测?”“不,是确信。”“有证据?”“有,而且是不容否认的。”“这就是说……?”拉乌尔用漫不经意的口气问道。“这就是说,如果司法当局什么时候逮住我,我就要指控侯爵杀死了伊丽莎白-奥尔南。我要拿出所有的材料,证明那个时期德-埃勒蒙手头拮据,已经通过一家代理机构,寻找一份失去的遗产,却毫无结果;十五年来,他能够维持体面的生活,全靠那窃来的财宝。另外,作为伊丽莎白-奥尔南的侄子,我要求收回那些项链,至少,要得到等价的赔偿。”“你一个铜板也别想得到。”“就算是吧。可是德-埃勒蒙会名声扫地,会要坐牢。他是那样害怕,尽管不知道我究竟了解他多少底细,可我只要开口要钱,他从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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