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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新传

作者: 武侠小说  发布:2019-11-08

朝宗觉得不太妙,这下子来的人多了,每个人调谑问讯一番,还有几个是家乡同里的士子,他们都是家中道了寇患,手头拮据,前一阵子还找他借贷过。 当时,因为自己手上也不松裕,每人借了五两银子,对方虽然不够,却也未便嫌少,相互感慨了一阵而去。 他若是知道了自己为秦淮河一个婊子梳拢而拿出了五百两银子,这就很难对人解释的了。 自己与香君的感情以及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却是不足为外人知道的,想想只有躲一躲的好。 恰好记起有个文友,在栖霞山上置了一所别业,每年秋天都在那儿赏枫读书,曾经一再力邀自己前往一游,干脆利用这个机会去躲一天吧! 于是叫店家代为租赁了一头健驴,带了些碎银,一迳往乡下去了。 走了一个下午,近晚时才到,那个文友见他到来十分高兴,杀鸡宰鸭款待他,非常殷勤。 那是一个土财主,着实有点银财,但是书却没有读通,四十多岁了,还是一领青矜,连个秀才都没捞到。 好在他很会安慰自己,说是命中富贵不能双全,上天既然给了他这份用不完的钱财,已经够宽厚了,若再贪心不足,妄在求贵,必将招致天怒。 为了附庸风雅,他在栖霞山上置了这所别业。而且还买了一个没落的士人家女儿,辟为外室,安置在这所红叶山庄中。 那个女孩儿长得倒还清秀,肚子里的文字却也勉强可以,对朝宗的文名却是十分景仰的,听说他认得朝宗,吵着要良人请来一求教益。 那位土财主虽是向朝宗表示过这个意思,但也知道希望根渺茫,却不想朝宗果真翩然而至,怎不喜出望外。 两口子招待之殷勤是不必说了,倒使朝宗感到很不安,那位如夫人芳名倩如,为了表示她的书香后人身分,使得朝宗能看得起她一点,特地把自己陪嫁带过来的一些破字画古董拿出来请朝宗品鉴。 她说这是先人数世相遗,其中颇有些古物,但是她的父亲却宁可贫病而死也不肯卖掉一幅。 朝宗自然是表示了一番崇敬之意,检视了一下那些宝贝,却只有苦笑,所谓古董,只不过是些宋瓷元陶,年代是有了,但是古董店里俯拾即是,根本不值钱,字画倒有几幅名家的东西。 但也是本朝的人,如唐伯虎、文徽明等等,知名度是够了,却不是根有名的几帧,何况看看那些纸质印色,到底是不是真品还有问题。 因此要他开口评定,他倒是十分为难,倩如倒很知趣,笑着道:“侯相公,没关系,你尽管说好了,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只想知道一下这些字画的真伪。” 朝宗想了一下才道:“嫂夫人,那我就直说了。这些名家虽都已作古,但究竟是本朝的人物,若是再过个两三百年,必成真品。” 那位财主却不明白了道:“候公于,唐伯虎的画跟文徵明的字,在现时已经很值钱了的。” 朝宗只有苦笑道:“吾兄尚未明白,这一字一画,笔力、气势都根够了,可以直追古人,但是用的纸却是近数十年的产品,再者用的印泥太艳,一看就知道不出十年,所以要再过两百年,才成真品。” “喔!你说这些作品是临摹的。” “依照小弟的评断是如此,不过这些临摹的人手法极高明,已可乱真了,只是他没注意到用纸和印泥。” 倩如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声道:“若是先父听见了侯公子的话,一定会多活两年,实不相瞒,这都是先父所临摹的,他一生贫苦,字跟画都不错,看见了这两个人的字画后,十分激赏,每天就埋头苦练,揣摩这两个人的笔意气势,最后自信已有十分把握了,才作了这两幅,拿到了古董商那儿去,人家一打开就说是假的,他一气之下,就此不起。” “哦!这原来是令尊大人的手泽,那真太失礼了。” “不!你说他已经能够乱真,他不知会多高兴呢!他见人才瞄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还以为是自己的技艺不足,未能得先人神髓,那知却是纸张和印色的毛病呢!他自以为已能乱真,才会拿去试试的,那知一下子就被人识穿,想到多年的努力都成泡影,所以才愤急而死。” “唉!老伯已有此功力。何必又去临摹古人的呢?倒不如就用他本人的名字,相信也不会被埋没掉的。” “候公子,没有用的,这年头人重名尤甚于一切,有才华而无名,想要出头太难了,先父一生默默以终,就是因为不出名。” 朝宗只有一叹,他知道这也是事实,无财无势,没有渊源的读书人,假如没有特殊的才华机遇,出头实在太难了。 倩如又捧出了两把扇子道:“这是先人所遗,他虽精于书画,却始终不敢轻易涂鸦。” 朝宗见到的是两支素扇,倒是没有大重视,可是接到手中展开后,倒为之一怔,这的确是珍品。 也是真正的古董,扇骨是以名贵的湘妃竹制,扇面则是以细绢蒙在白宣纸上,洁白光润,一望而知为极品。 怪不得倩如说她的父亲虽精书画,却也不敢落笔了,那是因为这扇面太可爱了,若能加以润色固为佳事,但万一略有失误,势将造成终身的遗憾。 他一面赞赏不绝,一面反覆观看,竟是不忍释手,倩如道:“侯公子认为尚堪一观吗?” 朝宗道:“岂止是尚堪一观,简直太好了。” 倩如道:“那就请公子赐下一诗,以光颜色。” “这……我实在不敢当,如此珍物,我的那笔字怎么能配得上。” “公子别客气,妾身虽不擅书,但是却看得懂一点,公于的细楷已经不让王郎,只是功力稍逊,但娟秀却过之,用来题这种局面,最是合适不过。” 她的男人也道:“侯相公,你就别客气了,我自己虽是老粗,但小妾却是读过几天书,她说好,一定就是好的了。” 朝宗仍是谦谢,倩如道:“侯相公,我家郎君雅好斯文,但是每每惹来不少讥讽,侯相公不弃下交,已经使我们感激万分了,故而请相公一定要掷赐墨宝一帧,也好给郎君在人前有样拿得出来的东西。” “说得是,侯相公,实不相瞒。我在收藏古董字画上,不知化了多少冤枉钱,结果还惹了不少闲气,往往花了大钱还买进了假货,所以我发誓不再要古人的东西了,在今世的才子里求,而且要当面挥毫,那总不会假了!这扇面是一定要您劳神的。” 倩如道:“妾身只求相公题一把,另一把素扇则以为酬,这扇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制作尚称精美。” 这个条件使朝宗十分动心,因为那柄扇子实在太逗人喜爱,而且他正在担心,明日为香君梳拢,银子由龙友张罗有着落了,自己多少得带点礼物去,有了这柄扇子,自己再题首诗算上去,就太妥切了。 因此他也不再推辞了,再者他对自己的诗与字也相当自负,相信不在一般名家之下,拿出来也不丢人。 当下用了番心思,先把倩如要求的诗题了,然后又趁着余兴,为自己那一柄扇子上,也题了一首五绝: 秦淮桥下水,旧是六朝月; 烟雨惜繁华,吹萧夜不歇。 写了自己也觉得意,厮混了一天,第二天,他又骑着驴子回到城里,换了件新衣服。刻意修饰了一番,才笼着扇子,一迳又走到了媚香院。 沿途上已经有不少人向他拱手道喜,可见这件事相当轰动,倒是弄得朝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究竟不是正式娶妇,千金宿妓,这是少年浮夸子的行迳。只有随意地敷衍了几句。 经过柳麻子说书的地方,碰到了吴次尾与陈定生他们。朝宗更不好意思了,正不知要说什么,但是那几个人只泠冷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朝宗心里愈发地惭愧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只不过是嫖一个婊子罢了,在南京,这根本不算什么,何况他们经常也在书寓里聚会,又没有问他们借钱,做出这副嘴脸,算是什么呢! 一赌气,也不理他们了,倒是陈定生过来,低声向他道:“方域,香君是个好女孩儿,对你的一片痴情大家也知道,你要替她梳拢,朋友们无不赞同,贞娘也在我的面前诉了不少次的苦,说那妮子守定了你,推掉了不知多少的银子,你一时无法接她出来,也应该为她意思一下,只是你怎么用那种人的钱呢?” 朝宗这才知道是为了这缘故,连忙道:“是龙友替我张罗的,他为官虽然有点不清不白,但毕竟是斯文一脉,你们平常也跟他有来往。” 陈定生冷笑道:“杨龙友这个人不能说他坏,但有时却不免糊涂,你千万要多加小心的。” 说完勿勿地走了,因为吴次尾在远处大声地呼唤,朝宗一腔热闹被泼了盆冷水,心里很不痛快,来到媚香院,倒是很热闹,披红挂彩,锣鼓喧天。 他一进门,就有人叫道:“新郎官来了。” 劈劈啪啪,一串百子炮燃了起来,然后是一大堆莺莺燕燕拥了上来,那都是秦淮河畔旧院的姑娘们,吵着讨喜钱,吱吱喳喳,乱成了一片。 幸得卞玉京赶了来解围,把那些姑娘们拖开了,朝宗才得脱身,来到大厅里,但见衣冠楚楚,冠盖云集坐了一堂,朝宗大部份都认得的,贺喜之声不绝。 看样子贞娘倒是不小气,酒席也是定最好的,五百两银子,她并没有赚下去,而且还贴上了一点,竟像是真的嫁女儿的样子。 红烛高烧,一幅大幛面上钉着一个斗大的金喜字,那是用金箔打的,估计着也有七八钱了,那是等入洞房后,赏给打杂等人的小赏,朝宗心中又不安了,排场这么大,使他又欠了一个人情。 杨龙友算是大媒,也穿了一身新,笑哈哈地迎了上来,直擦头上的汗道:“我的爷!你上那儿去了,我就差没着人找你去了,吉时将届,不见新郎,这不是要我这个媒人好看是吗?” 旁边一人笑道:“可不是,侯公子好得你来了,否则我们的好好先生就要变成个光蛋了,贞娘少说也扯下他一半的胡子。” 举座为之大笑,杨龙友把朝宗推到喜案前面,贞娘挽着盛妆的香君下来了。 大厅中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为香君的美而震惊了,因为这不是出嫁,所以她没有遮上盖头。 这是很讲究的,女子一生中只能遮一次盖头,坐一次花轿,若是孀妇再嫁,就只能乘坐小轿了,所以形式上虽是如同出嫁,但有些地方是不能逾越的。 也因为如此,香君那张吹弹得破的俏脸才能一览无遣地展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寂静过后。才是一片赞叹声,有的夸珠联璧合,有的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朝宗看了香君的美丽后,心中也十分得意,觉得这五百两银子花得很值得。 席中的贺客颇不乏财主。要他们一掷数千金来换取自己此刻的地位,他们也都愿意的很。 只可惜他们肯花钱,香君却不肯接受,这一朵娇艳的鲜花,今天就是自己的了。 他挺着胸。站直了,等香君来到他的身边,接近了,可以看到香君的眼睛有点红肿,那是刚哭过的。 想必是她们娘儿俩在楼上说过一阵话,这倒更像个新嫁娘了,交拜天地,行礼如仪,只缺了叩拜高堂一项,贞娘只是名义上的娘,当不起那一跪的。 送进了洞房后,朝宗拿出那柄扇子,放进了衬着红绸的盘子里。 那是催妆诗,又是定情礼,倩如知道了用途之后,又给他穿上了大红的流苏,下面打了个同心结,系了一对比翼鸳鸯,更加别致了。 盘子端出去,绕过大厅一周,给宾客们共赏,果然又获得了一片赞叹。 连杨龙友都跑来叫道:“到底是尚书公子。出手不凡,诗与字是不必说了,当世不作第二人想,更难得的是那柄扇子,你是从那儿弄来的,告诉我。那怕是五百两银子一把,我也要去买几把。” 朝宗一笑道:“龙友,亏你还是画兰名手,竟说出这种没见识的话来,像这种素扇,已经是无价之宝了,有钱也没处买的。” 杨龙友道:“正是这话,我才问你从那儿弄来的。” “一定是弄来的,不作兴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吗?” “不会!令尊尚书公的毛病我知道,他若是家藏有这种好东西,早就拿出来了,不会等到你来献宝。” 侯朝宗知道父亲雅好古玩,法眼极高,只可惜宦囊不丰,每遇珍品,常生望而兴叹之憾,而自己这方面的知识也多半得自家学薰陶,扇子不是携自家中,倒是被杨龙友这个人给猜中了。 但是他却不肯将来源说出,只笑笑道:“我是由一个想不到的地方无意间而得之的哩。” 杨龙友不死心,仍是追问道:“到底是在那里,你告诉我吧!我是真心想买,因为下个月是建安王过三十大庆,园海托我代他买几件新奇一点的寿礼。” “园海是谁?是不是阮大。” 杨龙友红了脸道:“就是他,方域,此人以前虽然做过一件错事。但近几年来已颇知悔改,一心向善,而且他也颇有才情,极力想跟大家亲近一下。” 侯朝宗道:“我对这个人并没有私怨,但是复社中几个中坚人物却对他深恶痛绝,非要置之于法不可,可知当年他的行为的确有不可原谅之处,你跟他来往我不管,可别把我拖进去。” 杨龙友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但是听了朝宗的话后,却也不便再说了,也没有在扇子上追问下去,而且这时酒筵已经开了,忙着招呼入席,就把事情岔开了。 客人来的不少,但是由于几个知己的都没有到,朝宗不免觉得遗憾,草草地敷衍了一阵。 那些客人跟朝宗并不太熟,再者这究竟不是真的婚嫁,闹了一阵,大家也就散了,卞玉京跟龙友两个人把朝宗送进了新房,打趣了几句,也就识趣地退走了。 香君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上,手中玩弄着朝宗送给她的那把房子,一言不发。 朝宗想跟她说话,却又不知如何说起,高烧红烛,遍室罗绮,屋子里的情调充满着喜气香君看起来也较四年前定情之时美多了,此刻,可以尽情地爱她了,但不知怎的,两个人竟都有些不调和的感觉。 最后还是朝宗道:“香君,你喜欢这把扇子吗?” 香君道:“喜欢,因为上面是你亲手题的诗。” 朝宗道:“那首诗并不好,只是随口堆砌,没什么意境,更没有什么意思。” “我倒认为这样子好,感情是放在心里的,一定要形诸文字,反觉虚伪了,如果你在诗上说对我如何如何,我倒是不太会珍惜了,而且我认为你这二十个宇,这是挺有意思的。” “喔!你倒说说看,意思在哪里。” “你这首五绝虽是眼前即景,但隐约有一种感慨,对这种歌舞点缀升平的气象并不以为然,烟雨惜繁华,吹箫夜不歇,隐约之间,似乎也有古人夜泊秦淮,那种商女不知它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感慨。” 朝宗在作诗时,倒没有这种心情,可是现在经她这么一说,似乎真有点那个意思了。 他也知道,这四句诗平铺直叙,是描述虚空的写法,可以作很多解释。 香君的心里充满了忧时伤遇的感慨,所以想到那上面去,自己倒是不便否认,只有笑笑道:“难为你想得那么透彻,这是我不好,在送你的定情诗上,不该写这些的,好在还有一半的空白,等我用心再另外作首好的,给你写上去。” “不!就是这首好,我很喜欢,这证明你不是醉生梦死的那一群,心中时时都有家民之思,没忘记国难方殷,在欢乐中,都在警惕自己,我很高兴。这正是我最景仰的人。” 给她这么一说,朝宗倒又有点惭愧了。因为他捉摸了一下自己,实在没有那么积极,而且在此时此地,谈这些也未免太煞风景。 所以他坐在香君的身边,揽着她的肩膀道:“香君,别谈那些了,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好容易在已到这个机会,我要好好地爱爱你。” 香君的脸也红了,柔顺地靠在他的怀中,两人默默地温存片刻后,香君道:“我把扇子收起来,换了衣服,咱们好好地喝一盅,慢慢地聊。” “啊!你还要喝酒。” “是的,这是我的一个大日子,我一定要好好地庆祝一下,喝它几杯,你看。我这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起身先打开了箱子,把那把扇子郑重地收了进去,然后又脱去了锦服,只穿了紧身的小袄,卸了头面,把那条长长的青丝发辫,又仔细地编了起来。 朝宗道:“还梳它干吗?难道你不睡觉了?” 香君斜睨了他一眼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的梳垂髻了,明天起就要把发竖拢上去,作妇人的打扮了,所以我要再梳它一次。” “喔,所谓梳拢,就是这个来由。” 香君轻轻,一叹道:“我盼着这一天,今天总算盼到了,而且也趁了我的心愿,但不知怎的,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太像似的。” 朝宗笑道:“你盼着这一天?是难耐春闺寂莫?” 香君红著脸道:“看你,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只盼着这一天,是因为我还顶着清倌人的牌子,可是自从上次在山上给了你之后,巧不巧就有了,幸亏求到郑姐帮忙,用药堕了下来,可是我自己也知道,模样儿在变了,听人家说我是清倌人时,忍不住就要脸红,我只希望能早一天把那块虚牌子挥掉,免得老是在人前怀鬼胎。” 朝宗也觉得歉然道:“怪我不好,我是不知道,否则我一定会设法赶了来。” 香君叹道:“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那时我是自愿的,再说你知道了,赶来了又能如何,那个时候,你想为我梳拢,可没这么轻松,娘是多半也看出一点什么了,实在也拖不下去了,才肯答应以目前这个数目的。” 朝宗一叹道:“是啊,说起来贞娘也算不错的,她虽然要了五百两,可是看了今天她为你所摆的场面,她没落下一文,而且自己还贴了不少。” “这个你倒不必感激,她虽然照数贴了一倍,但是置的头面首饰还在这里,并没有化了去,张做一下,争了面子,并没有大损失。” “香君别这么说,贞娘是你的假母,她没拿你当摇钱树,已经很难得了,而且这些东西,她毕竟是拿钱出来备置给你的。” “我能把它们给赏了吗?还是能作主送给人。” 朝宗为之语塞,片刻才道:“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若是在别家,该是我出的。” 香君一叹道:“不错,别的姑娘梳拢,一应开销都是客人出的,可是你拿不出这么多,我又除了你之外,不肯接受第二个男人,她也没办法,摆排场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 “可是这面子却是做在我的头上,我仍是感激的。” “相公,我也不是不领情,娘对我算不错的,这四年来,她没有逼着我接受别的客人,推掉了一大笔的银子,这是我该感激的,但你不必领她的情,她花了点钱,但是梳拢之后,我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别的客人了,很快就能赚回来的。” 朝宗听了十分刺耳,却又不知如何回答。 香君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道:“相公,大前天在客栈里,你说要把我弄到身边去,这话是真还是假?” “怎么会是假的呢?我不是把你弄到身边,而是把你娶到身边。” “那最少也要一年半载吧!” “我到宁南侯军中,谋个出身是没问题,但是要想筹一笔钱,一年半载恐怕是很难,左帅军纪极佳,没有什么横财可发,要是在黄得功或是高杰那儿,倒或许有可能,他们官匪不分,打跑了流寇,照例是大抢三天。” “相公,你若是去发那种财,还不如我在这儿卖身了,因为我刮的是有钱的人,不会作孽。” 朝宗痛苦地道:“香君,别这么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也该知道我的心。”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问清楚,你若是有心接我去,一年半载就来,少让我受点罪,不过话又说回来,除非你有几千两银子,立刻就为我赎身,否则三天过后,我就得开门迎客,难保这身子清白了。” “香君,我要的是你的心。” “不计较我是残花败柳之身?” “我折到你时是一朵蓓蕾,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一朵娇美的鲜花。” “好,相公,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心了,半年为期,三天过后,你就动身到宁南侯那儿去,最多只要半年,你来接我也好,派人来也成,那时我一定脱了籍,洗尽铅华,干干净净的跟你去。” “香君,半年实在不够,左帅不会亏待我,但是也不可能给我太多的俸酬的。” “我相信总够组一个家,养活一个家小吧!” “那当然,但是要为你赎身却不够了。” “不必你操心,我自己筹。” “什麽,你自己筹。” “是的,郑姐昨天来跟我谈过,她说她也帮我,两个人下死劲,拚命地赚,拚命地省,有个半年时间,相信能挣下一千两银子,交给娘赎身,虽然少一点,但是毕竟好商量,我想她会答应的。” “这……香君,这怎么行,你赚的为自己赎身倒也罢了,怎么还把妥娘给拖上呢!” “先时我也这么说,可是郑姐她也说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拖不了多久了。” “她……怎么样了?” “相公,她有了痨病,你是知道的。” 朝宗颇为难堪,支唔以对,香君道:“你跟她之间的一切。她都对我说了。” “香君,我跟她只是略为知己的朋友。” “我知道,她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你们有过肌肤之亲,那只是情欲,你是个年轻少壮的男人,男女之欲,本是人之本能,她既是你的朋友,而她又是个卖身市井的娼妓,解解你的饥渴,无伤于她的贞操,那不算什么。” 朝宗却已遍体流汗,讷然地道:“香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什么也不必说,所以我也是生长在旧院,对男女之间,看得较为透彻,可以体会到这种事,因此我相信你们在一起,倒是谈谈话,还能兴知己之情,不管你们再接近,你们却始终都是朋友。” “你……能够谅解就好。” “我倒不是谅解,而是根本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在我心目中,郑姐是我最崇敬、最亲近的大姐,你若能娶她,我跟着去做小,做个丫头都行。” “这是从何说起呢?” 香君庄容道:“这是我的真心话,她说了你们的事,也说这一生中,你是他最看中的男人,我就劝她自为之计,设法存几个钱来赎身跟了你去。” 朝宗轻叹道:“你倒好,挺会替人着想的。” “我也没把自己给忘掉,我说我还年纪轻,两个人合起来,尽快先给她赎了身,然后再把我赎出去。” “你说的是孩子话。第一天下事没有这么如意的,你实在想的太如意了。” “怎么想得太如意,只要大家都有此心,全力以赴,不是不可能的事。” “首先,你要弄清楚,她的身价银要多少,她的假母可不像你娘,你知道要多少钱才肯放手。” “她当初典身价是一千五百两,替那老鸨儿赚了这些年,早已偿还多少倍了,最多再给她个二三千两。” “这是你想的价格,她现在正当红,在秦淮挂头牌,是棵摇钱树,你想她的假母会让她从良吗?即使点了头,没有个上万两银子是办不了事的。” 香君道:“没那话,在旧院,自有我们的一套规矩,还不容她们这些鸨儿娘把姑娘们吃死了,不合理的要求,大家都会群起而攻的。” “哦!群起而攻,难道她们还能打上门去。” “那倒不是,但是姑娘可以在一些有力的客人前说出那些不平的待遇,要求一个公道的支持,说的次数多了,知道的人也多了,衙门里执掌我们这一部份的执事人员自然会去警告鸨儿娘。” “衙门里还有专司管旧院的执事人员,是什么职称。” “这倒不是专有职称,只是指定几个人,专司籍名的登录,以及各处大宅院的应承提调金陵的情形很特殊,大宅院多,往来的官府应酬也多,要叫多少名的堂差,都是向地方衙门知会一声,再由衙门来通知的,所以必须要几个人专门司理这些事务,而且也是个肥差事,过往大官们的发赏以及各家姑娘们的孝敬,油水之足,比一个县太爷还着实得多了,听说江宁县的县太爷年俸,还不如那几位书启先生的一半丰厚。” 朝宗对这个倒不太感兴趣,不管那些专司妓院应召的书启收入有多好,这份工作绝非他侯朝宗所能做的。 他沉吟了一下道:“若是官方可以压着鸨儿娘不作大事苛索,我们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帮妥娘的忙,让她摆脱这个生活。” 香君惊喜地道:“爷,你肯要她?” 朝宗摇摇头叹道:“不,我只是认为她的身子已不适合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了,她需要休息静养。” 香君道:“爷,为什么你不能要她呢,她那个人什么都好,品貌、才学……” 朝宗苦笑道:“我记得跟她说得很明白了。” 香君道:“她说了,你以为她不能作一个布衣裙钗的主妇,只合作一只养在笼里的金丝雀?她很不服气。” 朝宗一笑道:“你看过栽在泥里的水仙花没有?那种花只合在案头的瓷盅中作岁朝之情供,换了个地方,花就长不好,而且也衬不出那种雍容潇酒的神气了。水仙花若是种在花圃中,并不一定会枯死,但是却不会开花,没有了芬芳,那还不如一棵大蒜了,你听过人家说的一句俏皮话,叫水仙不开花装蒜,所以妥娘不适合去做一个井臼亲操的主妇。” 香君默然地道:“为什么妥娘是水仙呢?” “因为她像,她美丽,灵秀、高傲、冷艳,却又浓郁醉人,身子又是如此的娇弱,活像是一盆水仙花,所以我说她可为神仙之侣,可为知己畏友,也可以为剖心沥腹的挚友,更可以是红袖添香的腻友,因为她一身兼有这许多长处,就是不适合作妻子。” “她不是生来如此的。” “也许,可是她已定了型,永远是这副型态了。” “你对她全无感情吗?” “怎么会呢?我喜欢她,感激她,欣赏她,爱她,只是我不会娶她,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也愿意为她做任何的牺牲,却不想成为她的丈夫。” “一个女人总要归宿的,你肯为她赎身,却又不肯娶她,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我若是腰缠万贯,我可以营金屋而藏之,但我是个穷光蛋,只有尽一分心力了。” 香君一叹道:“如果你不肯娶她,还是别管她吧!她那个人何等高傲,宁死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的,倒是反过来要帮助我们。” 朝宗只觉得一股歉意由心而生,连忙道:“那我们也别接受她的帮助。” 香君望着他道:“相公,你是在赌气,还是在强争你的男人的尊严。” “我……都不是,只是不忍心。” “相公,郑姐不但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对她的事既已无能为力,就没有理由再拒绝她的一番好意,那也是她心里的一种安慰了。” 朝宗无法驳斥她的话,但心中部充满了窝囊,要香君自己赎身,他已经很委屈了,如果再接受另一个妓女的资助,他更不知道如何自处了,然而他又说不出一番道理来。 香君想是知道他心中的感受,笑笑道:“相公,你是否觉得很委屈,你坦白地说好了,不必口是心非。” “这……是有一点。” “为什么,就为了妥娘姐的职业,为了他是个低贱的娼妓,你才觉得可耻。” “香君,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你羞于接受她的帮助,只因为你卑视她的职业。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知己,那也是假的,你心里根本就瞧不起她。” 朝宗被逼得急了道:“香君,我敬重她这个人,但的确无法赞许她的职业,我说不能娶她,是因为她的习气已染得太深,她的生活也奢侈已惯,我养不活她,我如果有钱,可以接她出来,只能放在身边,却断然不会娶她为正室,因为她不是一个理家的材料。” “那麽我……” “你如果像她一样,我也不会要娶你了,香君,如果你是个男人,你愿意娶那样一个妻子吗?” “当然了,郑姐有什么不好。” “她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行为太放任了一点,香君如果我有朋友到家里来,我介绍妻子时,对方说了,我跟嫂夫人以前是老朋友,她还打了赤膊坐在我的身上过,你想我是什么滋味。” “相公,这不可同日而语,那是她的职业。” “我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她从前的职业必须要以色笑事人,她坐在别人的怀中,甚至于跟谁好过,上过床,我都可以忍受,因为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脱了衣服,恣情歌笑,那就不是她非做不可的了,秦淮歌妓也只有她一人是如此的。” “相公,你曾经说那是她酒脱放得开的地方,敢恨、敢爱,也是她坦率可爱的地方的了。” “不错,我现在仍然如此说,因为我与她为友,但若这些事由我的妻子来做,就不可爱了。” 香君不禁默然了,朝宗却兴子高了起来道:“朋友可与人相共,妻子却是一个人独占的,所以朋友能做的事,妻子就不能做。” “相公,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太自私吗?” “是的,我承认,不过这种自私却是大家都公许的,以后我娶了你也一样,你可能要陪别的客人,但是别人可以原谅,因为那是无法推拒的,但有些事却是大家都无法原谅的了呢。” 香君叹了口气,她知道朝宗的话是对的,妓女从良虽然仍然会受到一些人的非议,但只要在嫁人后一洗旧习,规规矩矩地做人,毕竟这是能被人所接受的。 但像妥娘那样,别是近乎放荡了,一个荡妇,却是这个社会所诟谇摒弃的。 她可以成为外室,成为姬妾,就是不能成为主妇,因为她不会受到人的尊敬,永远也不能。 在妥娘这件事上,没什么好谈的了,她只能幽幽地道:“妥娘姐还引你为知己,却没想到你对她却如此的残忍,她如果知道你真正的看法,不知道会有多么的伤心呢!” “我相信她是知道的,只是我用了一种较委婉的说法而已。” “不,她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香君,你还小,不会明白的,她明知道我的话不真,只是在维持一个体面,她也知道我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只不过是她骗骗自己,相信这些假话,因为她明白,真话一定是残忍伤人的。” 香君默默无语,她对朝宗的爱情没有变,但是她的热情,却打了个折扣了,她发现朝宗跟别的男人一样,有着两套道德标准的,他的道德观念,并没有摆脱世俗。 这一夜是温馨而绮丽的,香君在情爱上虽然生疏,但她比四年前成熟多了。 那时,她纯是个痴情的女孩儿,以奉献的心情去接受朝宗,她的心中只有宗教性的虔诚。 今夜,她总算领略到男女的欢爱,也知道了在初次痛苦的经验之后,竟有如许之欢娱,女人在爱情的欢乐上不仅是付出,也同样可以收取。 她也了解到许多同行的姐妹们,明明有可以从良的机会,却偏偏放弃了。 那些愿意为她们赎身的人大半都是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想必是在这些地方。已不能够满足她们了。 这一夜使香君真正地成为一个妇人了,虽然她在四年前已经向朝宗献出了贞操,但那时她才十五岁多,实在太小了一点,什么都不懂。 那时她爱朝宗是心灵的,现在才是身心合一的了,她希望这个英俊而温柔体贴的男人,能够永远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但是她毕竟不是一个很容易为幻想所迷惑的女孩子,她的生活圈子使她懂得要正视现实。 朝宗最多在这儿待上两三天,两三天以后,朝宗一走,她又将要面对另外一个生活的圈子了。 那时,她将接受一个又一个的男人,虽然她也略略有一些选择的权力,但是却有限度的,她可以推辞掉一两个她特别讨厌的人。 但是必须要接受那些出得起价钱的男人了。 望着赤裸,熟睡在旁边的朝宗,又望望自己赤裸的身子,香君忽然萌上了一个问题。 “过几天,我将这样子陪着别的男人了,那将是怎么一个情况呢?” “我会像昨夜一样的快乐吗?” 她肯定自己不会,因为她了解自己,除了朝宗之外,她讨厌别的男人,自从把初贞给了朝宗后,她几乎讨厌每一个接待的客人,那怕是只拉拉她的手,说两句肉麻的话,她都有呕吐的感觉。

朝宗知道讨个口风就是问问要多少银子,虽然问了来也是枉然,因为自己身边决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钱,但是去问一下也好,这至少表示自己确有那个诚意,实在是境不由人,也怪不得自己了。 因此他向龙友拱拱手道:“费心!费心!龙友兄!小弟目前是落难的身份,虽有报效之心,却也能力有限,有烦龙友兄替小弟解说一下。” 龙友自然明白,笑道:“我知道,老弟放心,既然托了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玉成这件事,不叫她狮子大开口的,回头我怎么通知你去?” 朝宗想想道:“明天上午,我到尊府去拜晤便了。” 龙友很高兴的答应了,转身又进媚香院去,朝宗信步逛过去,来到了妥娘的寓前,因为已经意兴萧索,本不想进去的,但是偏偏上次那个小厮看见了他,一迭声的招呼迎上了道: “侯相公,您可来了,我家姑娘整天都在念着,就差没下帖子去请您了,今儿您可来的巧,各位相公都在呢!” “各位相公,是那些人?” “吴次尾吴相公,陈定生陈四公子,还有黄相公等,今天是周仲驭周老大人叫的局。” 侯朝宗倒是颇为起劲,这些都是熟人,在此地见了面,至少可以把初见妥娘时的尴尬带过。 因此一笑道:“他们倒好兴子,聚到这儿来摆盘子聊天了,居然也不通知我-声。” 那小厮笑道:“是周老大人临时起意,叫邀大家来聚一聚,本来也有相公的大名,可是陈四公子说,侯相公今天不在寓所,所以才没去,想不到相公自己倒来了!快请里面坐。” 他把朝宗还是带进了花园,这次因为时序不早,池中还留着半塘荷叶,而且也有着几朵迟开的荷花,不像上次那么荒凉了。 园子里也在路上转口处挂了灯照明,显得热闹多了,朝宗到了花厅前,小厮已抢前进去禀报,第一个飞出来的郑妥娘,见了朝宗,就抓住了他的两只手,那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河水,滚滚不停地往下落。 朝宗不指望是这样的一个见面的场合,却也忍不住心酸,但一想这情景若是叫里面的人看见了,可实在不像话,忙笑笑道:“妥娘,你好,一别四载,你倒是芳华依昔,只是瘦了一点。”那是他感觉出来的,因为那一双手握在掌中竟有嶙峋之感,不若四年前丰腴了。 要是从脸上看,却看不出来的,这句话把妥娘说得又是一阵伤心,大颗的眼泪更是往下掉,哽咽着道:“每个人都说我胖些,只有你说我瘦了。” “我是根据直觉,你绝对是瘦了些。” “我知道,近来我常闹病,夜里常咳嗽,睡不好,别人看我的脸,说我胖了,其实我自己知道,那是肿,我量了一下腰,又小了一圈下去。” “啊,妥娘,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常闹病,要好好的保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妥娘一笑道:“我知道,你今天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见面了呢!” 朝宗道:“我想念你得紧呢!可是我没来看你,绝不是搭架子,我实在是另有苦衷。” “我也知道,苏老爹刚才来过,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起初我真还不谅解你,可是听了苏老爹说了后,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因此我感到以前对你的误解不应该,看来还是香君妹子较为了解你,也对你有信心。” 里面嗡嗡地,好像有很多人,朝宗用手指指道:“里面好热闹,今天我是鼓起勇气来找你叙叙旧的,那知道恰好赶上了这个热闹边儿上。” 妥娘道:“算了,里面是周老爷写了一篇什么,留都防乱公揭,实际上是吴相公捉刀执笔,把从前魏党的一些爪牙罪状都揭了出来。” “那篇公揭我也看过了,掷地有声、正气磅礴,果然是好文章,只是对有些人赶尽杀绝,不留余地,未免太狠了一点,而且有些地方,言词过于诮刻,有失仁厚之道,我觉得不必如此的,忠奸之道固然应该分清楚,但为人处世,当存仁道。” 妥娘笑道:“以前我是绝对主张采取霹雳手段的,自从经过你的教化之后,我也宽厚多了,因此今天我可没表示意见。” “留都防乱公揭已经发表了,还有什么可商讨的。” “还不是有几个人没有受惩,他们最不服气的就是阮大-,当年是罪魁之一,而今却安然在南京城里当寓公,逍遥自在,所以集起来,商量着一定要把阮大胡子整倒了不可。” 侯朝宗皱皱眉道:“朝廷对阮大胡子作了永不录用的处分虽是轻了一点,但是对他那样一个热中名利的人而言,却也够重了,那比打他一顿板子,关他几年牢还要痛苦呢!这也使他从此仕途断绝了。” “可是听说他极力在巴结那些皇亲国戚,热和得很,想要复起呢!” “那恐怕不容易,你要知道,今上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别说他心中对魏忠贤的余党很痛恨,即使是把阮大胡子给冤枉了,也不会答应起复的,永不录用的旨意是他下的,他不能打自己的嘴巴。” “可是里面那些人却还吵得很起劲。” “这种打落水狗的事,我实在没兴趣。” 妥娘道:“那你就别进去了,咱们坐船出去溜溜。” “里面知道我来了,溜掉行吗?” “你放心,里面不知道,小厮来说的时候,只有陈四公子一个人听见了,他知道你是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的,所以周老爷要着人请你,他都代为推辞了。听说你来了,他叫我赶紧出来看看,若是你不愿意进去,就叫我陪你别处坐坐。” “那最好,定生是较为知道我的,而我今天主要的目的,也是想找你单独的聊聊!只是你能走得开吗?” “没关系,我去跟陈公子招呼一声就行了,大家在这儿聚会,也因为我平时这种事较为热心,周老爷家小不在身边,寓所太小,无法招待太多人,才到我这儿的,他们只是要个地方便于谈谈,我在不在都没关系。” 说着她又握握朝宗的手道:“我家的船就在老地方泊着,你先去坐一会儿,我立刻就来的。” 她又飞了进去,朝宗沿着池塘,果然找到了那条游舫,上次他跟妥娘缱绻终夕,就是乘这船假道秦淮到江边的码头的,旧梦重温,无限感慨。 船上有一个打桨的老妈子,也是四年前的旧人,她正无聊的趴在舱里打瞌睡。 今天这些客人是不会要船去游河的,但她却要准备着,怕的是夜深时有客人住在靠河的,要她送回去,那是有赏钱的,但不会很多。 所以她也兴致萧索趴着打瞌睡了,梦中她似乎见到侯朝宗又上她的船来了,又赏她五两银子乐得她心花怒放,口中连连道:“谢谢您老,侯相公,谢谢您老……” 她这儿开口说了话,倒把跨上船的侯朝宗吓了一跳,他轻手轻脚,原是不想吵醒她的。 谁知道对方连头都没拾,居然看见了他。 失神之下,撞着了斜放的竹篙,发出了响声,把那老婆子惊醒了,坐起揉揉眼睛,却几疑犹在梦中。 朝宗笑道:“妈妈,对不起,吵了你了!” “侯侯相公,真是您老来了……” “是啊!怎么!妈妈不认识我了,刚才你还在招呼我呢!” 因为那婆子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好像在看着怪物似的,使得朝宗不由地问出了一句。 婆子双手一拍,笑道:“没错,侯相公,真是您,真巧!真巧,我才梦到您,您就来了” “啊!你在梦里见到了我。” “可不是吗?我是在梦里见到了公子,正在对您老说着话呢,却不想公子果真来了!” 她忙把朝宗迎进了船舱,然后忙着把小炭炉拿出来,生火煮水泡茶,然后问道:“我们姑娘呢?知道您来了吧!要不要我去通知她。”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王妈,你这老梆子倒是挺热情的,梦魂牵绕,还念念不忘侯公子呢?” 妥娘后一脚跨上了船来。婆子倒是又被她吓一跳道:“我的姑奶奶,你别吓人好不好;这么不声不响地冒出来,我这条老命快被你吓掉半条了!” “啊!刚才侯相公也是不声不响地上了船,你怎么没把半条老命吓掉呢?” “侯相公上船时,我正在打瞌睡,而且正好做梦见到侯相公,才没吓着!” “你怎么没梦见我呢?” “姑娘,天天见面的,还要梦见干吗?” “是的!要像侯相公这样有情义的,才能使你朝思梦想对不对!” 婆子笑道:“姑娘别拿我开胃了,我们想的跟你想的不同,我们想是因为侯相公待人和气,又怜老惜贫,你想侯相公,才是真正的相思。” “王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什么叫真相思。” 婆子笑道:“那还看不出来吗?你经常一个人,叫我摇了船,半夜里摇到江边码头上,绕一圈又悄悄地回来,就是上次送侯相公的地方,那不是在思念侯相公吗?” 郑妥娘的脸红了,忙推着她到后面道:“好了!好了!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吧,快摇船吧!” “我把火生好就去;怎么走法了?” “火炉子我来生好了,你把船摇出去,随便怎么走,只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别让人来吵我。” 船上用的是极好的银炭,易燃而无烟,一扇就着了,婆子在说话间,已经把火生好了,把吊子放上去,就到后船去,撑着船慢慢地向前行去。 妥娘掩上舱门,朝宗已经脱了鞋子,盘腿坐上了软床,妥娘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坐在他的身边,朝宗轻轻地拥着她,发现她的确是瘦了,再想想那婆子的话,知道她这四年来,为情所苦,心中一阵侧然,忍不住贴着她的脸颊,轻呼道:“妥娘,妥娘。” 妥娘也哽咽地道:“好了,你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呢!妥娘,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薄情的人,实在是因为不得已。” “我已经知道了,流寇作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在你是暂时离家,你家里的田产却是不会动的!” “田产,在太平盛世时,田产才是财产,在乱世没人种田了,田产一钱不值。” 郑妥娘看出他颇为烦恼,忙岔开话题笑道:“你带着这一身学问,就是最好的财富了。” 朝宗笑道:“你别找话来安慰我,我也没被环境磨掉了志气,我们别谈这些了,一别四载,我好想你。” “呵!只是想我,不想香君。” “当然也想,对你们两个的思念是同样的,但是我想念你的时间较多。” “为什么呢?” “对香君,或报之有日,对你只有思念日深,不知道日后是否能相见了。” 这是一句真心话,妥娘并没有为之不快,但是却为之而沉默,片刻后,她忽地一笑道: “侯相公,我实在想不到那天在山上,居然就……” 朝宗红着脸道:“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那天的情形实在难以叫人相信,我们之间都没有那个意思,也不是情难自禁,而是在完成双方的保证责任。” 妥娘眨着眼睛笑道:“这倒新鲜,我从来没听到过有这种保证的,香君还可以说,她向你奉献了初贞来表示对你的感情,那你又是什么保证呢?” 朝宗道:“表示我绝不相负的决心和诚意……” 妥娘又沉默片刻才道:“那你又作何打算呢?” 朝宗苦笑:“现在我又能作什么打算呢?我想娶她也没这个能力。” “你要娶她。做得到吗?” “娶她不难,难在把她接出来。” “我是问你家里会同意吗?” “我这次是逃难出来的,父亲已经跟我说过,未来之事难以逆料,一切都由我自主了,尤其是婚姻方面,他老人家还关照过,不必要讲究家世门弟。要紧的是贤德与刻苦,未来的日子将会很艰苦,就算寇患能平,回去重建家园,也是很辛苦的责任。” 郑妥娘兴奋地道:“这么说来,香君将来跟着你是没问题了。” “妥娘,不是跟着我而是嫁给我,你想想我此刻的处境,还能在身边弄多少人吗?” “不管那些了,反正你们能够在一起,就是大好事情,我真替你们高兴。” 朝宗苦笑一声:“没什么好高兴的,因为问题并没有解决,团圆之期,不知道还在何年呢!” “只要有个指望,不会怕日子长的,就怕是活在渺无希望的迷惘中,那么,关于你的今后……” “我准备到宁南侯的军中谋个出身去,他是家父的旧部兼门生,对家父一直很尊敬。” “你是文人,在军中能有出头吗?” “军中还是要文人的,帐参赞,文书来往,粮秣记核,将校人员的异动等,都是文事,我去了,他顾念旧谊,必然会大力提拔的,最重要的是积个三五年,就可以有一笔钱来把香君接出去。” “三五年实在也不长,不过香君可不能再拖上个三五年作清倌人了。” “这个,我已经托杨龙友找她娘去谈梳拢的条件了,无论如何总要把目前的问题先解决了。” “贞姐倒不是个死要钱的,对香君也很好,不会狮子大开口,但是香君在秦淮河畔,却是顶尖的人物,尤其是她等了这么久,总得像个样子,我看至少也要四五百两,才能摆得下来。” “啊!会要这么多吗?” “这就叫多了,寻常一个乡下丫头点大蜡烛,也得要这个数目呢!香君却是挂了几年牌子的清倌人,红得发紫,以前有人开价,都是一千五百两以上。” “我要是有钱,万金都不嫌多,可是现在尽我最大的力量,也不过才能凑出个二百两来的。” “哦!这是不够的,你看能不能借挪一下呢?” “能!不必找家父的渊源,但凭我侯朝宗三个字在谁那儿开口,三五百两立致,只不过别人知道我借了钱是来书寓里充阔,那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这倒也是。别人不知道你们的感情,也不知道其中为难之处,这样吧,我这儿还有个将近二百两,是我私积下去的,我的手头太散漫,要是省点的话,上千两银子也是有的。” “不!妥娘,不能用你的钱。” “侯相公,我的钱都不干净,这我无法否认,可是每一文都是我用眼泪洗过的。” “妥娘,别这么说,我绝无看不起你的意思,在你面前,我也不会假作清高,若今天我有别的急用,我会自己开口向你借,正因为是这个用途,我才不能要,那除非是我已经毫无心肝了。” 妥娘笑道:“少爷,我知道你又想左了,这可不是你从这个窑姐身边榨出钱来,化在另一个窑姐身上,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养小白脸的那种傻婊子,我是在帮你解决迫切的难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贞姐在我面前,已经有意无意的提过,她对香君已经有了怀疑。” “是的,她在杨龙友面前也说过,叫他来问我。” “呵!问你?你一去四年,回到南京以后还没多久,也没有再见过香君,怎么会去问你呢?” “因为她了解香君的性情,她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除了跟我之外,没有对第二个人好过。” “她要怎么问你。” “她要我回答一声是不是,是,就得有个交代,好让香君继续混下去,不是,她也没关系,最多找个老裱替香君梳拢,把事情撑过去。” “这一说她认定是你了。” 朝宗一叹道:“也由此可见香君在这四年中,对感情的坚贞与执着,所以我是绝不能负她的。” 妥娘忽又正色道:“侯相公,我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梳拢之后,并不就解决问题,而且以后,连推托别的客人的挡箭牌都没有了。” 朝宗默然片刻才道:“我知道,所以我要尽快地为她赎身。” “再快也要一两年吧,这一两年她……” 朝宗明白她的意思,因以凝重地道:“我不会计较这些的,也不会在乎这些,我认为一个女人的贞节不是表现在她的身体上而是表现于她的情操。” “这……你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朝宗道:“好,我是说人为了环境,必须要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那并不是她的错的。” “不要举例子,就拿香君的事直接地说。” 朝宗微有痛苦之色,喑哑地道:“香君梳拢之后,就无法守身如玉了,假如再有豪客要她侍寝,因为她不是清倌人,就没有推拒的理由了。” “不!这倒不是无法拒绝,旧院的女人虽然是有价可估,但到底不是买东西,出对了价钱就能买到的,我们多少还有点选择的权利,只不过这权利大部份还是掌握在我们的假母手上,贞姐对香君很好,不会过份地强迫香君,但是她开了门做生意,总不能养着个人来等你,真到有什么豪客肯一掷千金以博一夕之欢,香君就是不愿意,也得咬着牙答应下来。”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说我不计较。” “你是真的不在乎吗?” 朝宗又想了一下才道:“我当然在乎,可是我不会因此而蔑视香君,远在我认识她之前,我已经知道她的行业,对某些地方,我不能太苛求,香君为我守身四年,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要怪也只有怪我自己,我若是有能力为她赎身,她就不必那样子了。” 郑妥娘这才一笑道:“这才像句人话,如果你坚持说不在乎,你就不是个人了,要不然你就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现在你总算是说了句良心话,证明你这个人还有点心肝,还可以交下去。” “难道以前你把我当个没心肝的人。” “香君有麻烦,来找我求助时,我真认为你是个最大的混蛋,一个大男人,闯了祸,撒腿就走,叫一个女孩子去面对那些难题。” “我是根本不知道。” “你应该会想到,女孩子有了男人后,就会有孩子,你难道从没考虑过那个问题。” “凭良心说,我是没有考虑过,她那时还那么小。” “小,她那时已经快十七了,很多地方,女孩子在十七岁时,早已经是两三个孩子的娘了。” “我知道,我们家乡的女孩子就早婚,十五六岁做母亲的很多,可是香君看起来实在太小。” “喔,她既是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欺负她的。” “我说过了,那不是情欲,而是我们相互的一种保证,她的身体看起来虽然幼小,她的心却已成长了,我这个人重视的是内心,正如异日我要求的也是她内心的纯净,并不会计较她的人做了些什么。” 郑妥娘轻轻一叹,眼睛又开始润湿了道:“香君的运气好,能够遇上你,比我幸运的多了。” “妥娘!你……” 妥娘擦了一下眼睛强笑道:“我没什么,而且也不能怪人,要怨我自己,生就那一副性情,纵然有像你这样的人,也不会想把我讨回去的。” 这倒使朝宗很难以接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顿了半天,他才道:“妥娘,你是我最欣赏、最喜欢的一个女人,假如我有万贯家财,我会不惜一切,营金屋而藏之。” “只是金屋藏娇,不是共偕白首。” “金屋藏娇也可以共偕白首的。” “但是却有个差别,我不能有名分。” “妥娘,你别那么俗气,知心常聚,要名分干吗?我看过很多人家的大妇,在家里侍奉翁姑,操持家务,劳禄终身,她的丈夫一向对她很尊敬,却从来没有爱过她,经常藉机会跑出去,三五个月不回家的,这种名份,要了也没意思,假如我要给你这样一个名分,我认为是委屈你了,你不是那样的女人。” “我又是怎么样的女人?” “你只合适闺中良友,可以谈心,可以论文,可以共吟,可以同酌,甚至于可以携手共游湖海,同访名山大川,可以解忧,可以攻愁,但就是不适合做个井臼亲操的主妇。” “你说我只合做男人的玩物。” “不!妥娘,那你可错了,你不是男人的玩物而是男人的朋友,知己而真正的朋友,做一个称职的主妇,只要是个本分的女人都可胜任,做男人的玩物,只要略具姿色,厚点脸皮也就行了,但像你这样的女人,却是绝无仅有,不管是谁得到了,都会珍惜万分。” 郑妥娘突然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喘不过气来,兀自不能停止,但是她的神情却充满了痛苦和自嘲。 侯朝宗连忙把她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帮助她顺气,好不容易停住了笑,可是她接着呛咳起来了,而且也是一咳不停。 朝宗只得再度轻拍着她的背,同时倒了一口热茶,趁着她略停喘气的当儿灌了下去,妥娘才安定下来,脸胀得通红,眼中却满是泪水,也不知是因笑咳而出,还是因激动而流的。 朝宗无限怜惜地轻拍着她道:“妥娘,你要注意,乍喜暴怒,最易伤身体,你看惹了一场咳嗽了吧。” 郑妥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两颗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轻轻地一叹道:“侯相公,要是在以前,我听了你那番话,不是跟你吵一架,就是赌气找个人嫁了,做个布衣裙钗的主妇给你看看。” “唉!你这是何必呢,我不是说你做不到,那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我是说你去做那些乏味平常的工作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没有一个女人希望自己特别的,那种平凡而美满的归宿,才是女人最大的愿望。” “平凡必然,美满则不然,多少人像牛马般的过了一辈子,没有一天休息,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怀,包括她的丈夫在内。” “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们有一种安全感,一种身有所属的安全感,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很踏实,因为她们活在无限的希望中,年轻时希望良人有所出息,希望家运日渐昌隆,有了儿女们,希望儿女们个个顺利长大,出人头地,虽是没一天替自己想过,但她们却十分满足,一切的牺牲都有了代价。” 朝宗一叹道:“你说得很是,每一个平凡的主妇都是过这样的日子,她们的确也是十分满足,毫无怨言,但你不会安于这种平凡的日子的。” “为什么你就这样瞧不起我。” “不!不是瞧不起你,这是你自己挑的,你若是决心要过那样的日子,就不该读这样多的书,不该使你的才华有个展露的机会,你想想历史上多少才女,像和番的蔡文姬,像制元夜词的朱淑贞,像易安居士李清照,她们的结局都很凄苦,就因为她们有才华。” “这我不服气,有才的女子一定是悲惨的吗?” “可以这么说,因为有了才华,才会不甘于平凡,才会有那么多的怨思,才会想脱困而出,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为自己的遭遇而不平,如若是个无才的女子,就会安于所受,认命而已。” 妥娘轻轻一叹,朝宗又道:“历史上还有许多美女,也是鲜有善终,也是因为她们的美丽,佳人才女,每遭天妒人嫉,是以红颜多薄命,千古同悲。” 妥娘又是一叹道:“不错!我也该认命了,红颜薄命,自古皆然,我也不必去争了,何况上天已经安排好我的未来,倒不如利用我这点长处,好好地活几年,在爱我者、知我者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也不枉我这一趟来到世界上。” “这是什么话,妥娘,你还年轻,未来……” 妥娘凄然一笑,把手中的帕子展开了,雪白中数点殷红,就像雪地里几朵桃花,特别鲜艳刺目。 朝宗吃了一惊,这是她适才用来捣住嘴抑制咳嗽的,这些血当然是她咳出来的。 “妥娘!你这是今天才有的,还是……” “快半年了,以前还只是偶一有之,近来已经较多,差不多两三天就会有一点。” “找大夫瞧过了没有,我自己也懂一点医理,知道这是什么病,也知道好不了的。” “胡说!就算是痨,也不是绝症。” “我知道,但是有了这种病,却必须静养,必须要清静寡欲,必须要摄补,我的爷,那一桩是我能够的?” 朝宗默然,想想道:“至少你可以自己保重一点,比如说少喝点酒,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而且经常服药,这样不会再加重。” “得了!爷!我之所以红,正因为我疯疯癫癫,合了这些臭男人的口味,我如规规矩矩,就有一大半的客人不会光顾了,如果别人再知道我是个痨病鬼,恐怕连鬼影都不上门了,那时我的日子会更难过,第一个我的假母就会要我的命。” 朝宗侧然长叹,半晌无语,妥娘笑道:“别装出那副相来,就是要死,我也还能拖过三五年呢!谁又知道是怎么个样子,再说到了那时,女人一生中的黄金岁月也过到顶了,死了也不算白过了。” 朝宗鼻子有点酸酸地道:“妥娘,你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再说了,你要说的我全知道,倒是忘了这件事,尽情陪我快乐地享受一下人生吧!” 可是朝宗怎么也快乐不起来,这一夜,她们又在秦淮河上渡过了,虽然妥娘曲尽温柔,但朝宗已是别样心情了。 回寓后有几个人来看他,都是复社中人,谈的果然是要求再度对付阮大-的。 因为这家伙居然不死心,怂恿了几个人,竟然上表奏请,说他才堪大用,要求复起,上表的都是皇亲国戚,声势显赫,不过皇帝还是批驳了。 虽然奏复不成,但是已经显示了这家伙神通广大,所以复社一些人紧张起来要发动攻势,誓必要将他置之重刑不可。 朝宗表示了自己的意思,他是以忠厚为主,认为阮大-既然已经上谕永不录用,倒是不必再去翻案去整他,唯有阻扰他复起。 倒是必要的,他答应用自己的影响力,致书宁南侯左良玉,请他上表支持朝廷,贯彻谕旨,不用阮大。 左良玉手握大军,督师前镇,他的话,朝廷多少总要买点帐的,而朝廷的影响力对左良玉也是很大的,这使一些人很满意了,当然也有一些激进派的认为朝宗太过于宽容阉党了,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这是不能勉强的,所以也只有怏然离去。 忙了一个上午,好容易得到点空,杨龙友却来访他。 朝宗歉然道:“龙友兄!我正要去拜访呢!却不想被几个人绊住了,实在对不住。”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石巢园阮圆海的事,我也听过朝宗兄的意思,深以为然。” 朝宗知道他虽非阮大-一伙,但有时尚有来往,倒是不愿深谈,忙问道:“龙友兄,我托你的事情呢?” “谈好了,贞娘说了,你侯相公是金陵名士,看中她的女儿是瞧得起她们,所以她也不能再开口要什么钱了,所以在她方面是分文不取,白送你一个女儿。” 朝宗大出意外道:“有这种好事。” “这倒是不错,贞娘在旧院向以爽利而出名,她说一句就是一句,何况她自己也还在籍,收益不弱,并不指望着香君过日子,自然不指望在她身上捞上一笔,而且还准备贴上一笔赔嫁。” “那不能叫她再贴钱。” “老弟,她所谓的贴钱,只是把场面办得风光一点,所谓嫁妆,是给香君添置些香饰头面,钱,她是花的,东西却是送给香君,因为香君并不是真正嫁给你,所以东西也不是给你的。” “那当然,兄弟连这个还不明白吗?不过一般梳拢时,都是由客人负担了,她肯自己拿钱装点门面,已经很难得了。” “说来是不错,但她这是为你做面子,也为自家做面子,办得风光一点,你这一部份,还是要点缀一下的,我跟她计算了一下,她开出个价钱来了。” 这才是朝宗最关心的问题,忙问道:“多少!” 龙友伸出一个手指,朝宗道:“一百两?” 龙友一笑道:“老弟,你开玩笑了,贞娘自己陪客,有时缠头之赏,也不止一百两呢,香君是清倌人,梳拢虽非送嫁,倒也是旧院芳园中一件大事,一百两,只够摆酒席请请客人的。” 朝宗也知道一百两的确太少了,但是龙友伸出了一个指头,不是百两,难道是千两? 龙友已经知道他的惊慌:“说起来千两银子并不多,因为以前有人出价两三千的都碰了钉子,因为你们情意相投,而且你归德侯方域公子文-风流,誉满金陵,所以不在金钱上计较。” “我知道不多,可是我的处境……” “老弟放心,贞娘不是个不开窍的人,更不是个不近情理的人,我一说你的情形,她也很明白,因此她自认一半,你只要五百两就够了。” 朝宗哦了一声,杨龙友又道:“你出五百两,她也是不折不扣的五百两,其中八百两是为香君置装、买头面首饰用的,这要摆出来给人看的,那可省不了,另外二百两则是筵席、香烛、鞭炮、迎亲、吹鼓手等一应开销,她照认一半,这实在已经很够意思了。” 朝宗苦笑道:“龙友兄,我知道贞娘是卖足了面子,这也是阁下的交情,我若是有钱,万金亦不足惜,可是我罄其所有,也不过是二百两之数。” 龙友微微一怔道:“老弟,你别开玩笑。” “小弟绝非开玩笑。” “老弟,你若是只有这个数目,根本就不必叫我去谈的,在旧院,你看中一个丫头想开苞,也得五六百两,那只够摆几桌酒席,在一个相识的姑娘家风流一宿的钱,贞娘开出的价格,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了。” “是!是!我知道,只不过小弟确是拮据。” “老弟,你又不是刚从乡下出来,不懂行情,若是你身边不便,你该自己去跟贞娘说的,因为你托我去问,就是多少可以负担一点,我已经把条件谈到最低行情的一半,而香君却是身价第一的清倌人,她出次堂差的例赏都是高人两倍,要五两银子呢!” 朝宗只有道:“小弟惭愧。” “老弟,这不是惭愧的问题了,我听了贞娘的条件,已经无可再议了,所以把日期都定了,贞娘今天已经去银楼里定首饰、挑衣料,印帖子了。” “这……有这么快。” “老弟,这又不是正式娶妻,还要下庚书,下聘文定不成,说好了,挑个吉日立刻就办,自然是越快越好,贞娘一翻历本,大后天,九月初七,是黄道吉日,此后再也没有好日子了,时间当然略见紧促,但是筹措起来,也还来得及,所以我把银子都给她了。” “啊!龙友兄,你已经付了钱。” “是啊,她立刻就要我表示,原是可以先付一半的,可是昨天我身上只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是个朋友托我办事的,当时只好先给了她,又不能叫她找。” 这使得朝宗大为紧张,急急地道:“龙友兄,这怎么办呢?我身上只有一百两多一点,一时还拿不出来……” 杨龙友却十分够交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弟,原来你是为这个而担心,那倒不要紧,我这个朋友最重斯文,尤其是对复社中人,更是景仰万分,一直要我为他介绍几位呢!何况他托我的事也不急,知道是为你老弟的事先挪用了一下,他绝不会介意的。” 这番话中的漏洞很多,而且他始终没有把那个人是谁说出来,但是侯朝宗却也没有问。 听说那笔钱不必急着偿付,朝宗但觉身上一轻,什么都不去想了,这只有“饮鸩止渴” 四个字可以解释,一个枯渴欲死的人,突然看见有一汪泉水,立刻就会上去埋头痛饮,至于那水中是否有毒,根本无暇去考虑了。 再者,他也想到了自己无官无职,正一品的布衣老百姓,而杨龙友的县令虽遭开革,却也是斯文中人。 他不会有害自己的理由,而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供人陷害的条件,因此也没有对这件事再加以深究。 何况,杨龙友还很够朋友地道:“老弟,日子已经定了,你就等着去做新郎吧!梳拢虽不是正式娶媳,但毕竟也算是小登科了,何况你老弟是中原才子,而香君却也是秦淮的红粉班首,这才子佳人的花烛之合,应也是金陵的一段大事,到那一天的贺客一定很多,那些人该发张帖子,你也该拟个名单。” 朝宗连忙道:“龙友兄,别开玩笑了,客中之身,家人分散,情何以堪,为了酬答香君的一片痴情,弟不得已而有此举,小弟实在不想吵得每个人都知道。” “这倒也是,可是这件事却又是瞒不了人的,很快就会全城都知道了。” 朝宗道:“别人知道了是一回事,我散了帖子,吵得每个人都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的。” 杨龙友道:“不错!不错,你不希望惊动别人,倒也是对的,我这一两天还会去告诉贞娘一声,叫她也别太张扬了,给你家老太爷知道了,到底不太好,你歇着吧!我还有事,不来吵你了,记得,大后天,上灯时分开席,你可别忘了。” 朝宗道:“这怎么忘得了呢!” 杨龙友说了几句闲话,告辞出门去了,朝宗因为心事已了,虽然不知道那五百两银子是如何一个还法,但眼前不急,他就放心了,以后到了左良玉军中,积够了再还给他谅也不迟。 龙友在知县的任上是以贪墨而被休黜的,而且他的妻舅马士英现任凤阳总督,腰中应有两文,让他先垫一下,想来是没问题的。 这一天在迷迷糊糊中过去了,第二天,有两个不相千的朋友来访,他们居然已经知道了朝宗要为香君梳拢的事,着实打趣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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