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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推理小说  发布:2019-11-08

我早上醒来看见朱丽亚那侧的床单没有动过,她的枕头也平平整整的。她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回家。我检查了电话留言;没有留下口信。 埃里克晃荡着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妈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儿子。” “她已经走了吗?” “我想是吧。”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没有清理的床。他离开了房间,他不会去面对这个问题。 但是,我开始考虑自己的对策。或许,我甚至应该找律师谈谈。不过,我觉得,一旦找了律师,事情便无法挽回了。如果情况真的有那么严重,那样做很可能事关重大。我不愿相信我的婚姻会就此结束,所以我想把请律师的事情往后推。 想到这里,我决定给住在圣迭戈的姐姐打电话。埃伦是一名临床心理医生,在拉霍拉开诊所。时间还早,我判断她还没有上班。 她接到了我打往她家里的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显得很惊讶。 我爱我姐姐,但是我们俩人之间差别很大。反正我简要地跟她讲了自己对朱丽亚的怀疑,讲了我的理由。 “你是说朱丽亚没有回家,而且她没有打电话吗?” “对。” “你给她打电话没有?” “还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 “她或许出现了意外,她或许受了伤……” “我看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呢?” “如果出了意外总是会听到消息的。没有什么意外。” “你讲话的声青显得不安,杰克。”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 我姐姐沉默片刻,后来她说:“杰克,你有了麻烦。为什么不想一点办法?” “比姐说,什么样的办法?” “比如说找婚姻顾问咨询一下,或者找律师。” “哦,天哪!” “难道你不觉得应该那样做吗?”她问。 “我不知道。不,先别那样做。” “杰克,她昨夫晚上没有到家而且她甚至连电话也没有打一个。当这个女人留下暗示时,她使用的是轰炸瞄准器。你还需要什么比这更清楚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你一直说‘我不知道’,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我想我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杰克,你没事儿吧?” “我不知道” “你需要我到你那儿去待几天吗?我可以来,没有问题。我本来要和男朋友到外地去,可是他的公司被收购了。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去,我有空。” “不用。没有问题。” “你确定吗?我担心你。” “不,不,”我说,“你不用担心。” “你觉得压抑吗?” “不觉得。为什么问这个?” “睡眠好吗?锻炼身体吗?” “还可以吧。实际上没有做什么运动。” “嗯嗯。你有工作吗?” “没有。” “有意向吗?” “实际上还没有。没有。” “杰克,”她说,“你得去找律师。” “或许过一阵再找吧。” “杰克,你怎么啦,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的妻子对你态度冷淡,脾气暴躁。她对你撒谎,她疏远了孩子。她看来对家庭漠不关心。她经常发火,经常外出。事情越来越糟。你觉得她有外遇。昨天晚上,她甚至既不回家,也不打电话。而你却打算让她为所欲为,一点办法也不想?”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告诉你了,找律师。” “你这样认为?” “你说对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不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是一阵恼怒的出气声,“杰克,你想一想。我知道,你有时有点隋性,但是——” “不是我有情性,”我辩解说。接着,我补充说:“我不喜欢你小看我。” “你妻子欺骗了你,你觉得她正设法打官司,想把孩子夺走,你却听之任之;我说这就是惰性。” “那我该怎么办?” “我告诉你了。”又是一声恼怒的叹息,“好吧。我花两三天时间,到你那里去。” “埃伦——” “别争了。我决定去。你可以告诉朱丽亚,我来帮你照顾孩子。我今天下午就到。” “可是——” “别争了。”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不是有惰性。我这是谨慎。埃伦精力充沛,她的性格很适合当心理医生,因为她喜欢告诉人们该怎样做。坦率地说,我觉得她咄咄逼人。相反,她认为我有惰性。 这就是埃伦对我的看法。在70年代后期我上了斯坦福大学,学的是种群生物学——一个纯粹的学术领域,没有什么实际的应用价值,除了大学之外在其他行业中无法找到工作。那些年代在动物野外研究和遗传筛选领域中取得了进步,从而给种群生物学带来了革命性变化。这两个领域都需要计算机分析,都使用高级的数学演算法。我无法找到自己研究需要的那种程序,所以便开始自己动手编写。于是,我转而进入了计算机科学——另外一个怪异的纯粹的学术领城。 但是我毕业时恰逢硅谷的崛起,恰逢个人计算机的大世展。80年代中期,在新公司供职的为数不多的雇员大把赚钱,我在自己工作的第一个公司里干得也不错。我遇到了朱丽亚,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一切顺利。我们两人按部就班地上班,都干得很不错。我被另外一家公司雇用,得到更多的额外津贴,拥有更大的选择性。我赶上了前进浪潮,进入了90年代。那时,我已不再编写程序,而是担任软件研发的监督工作。实际上,工作中的一切事情顺顺当当,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只是随机而动。我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就是埃伦对我的看法。我的看法却迥然不同。硅谷的那些公司是人类有史以来竞争最激烈的场所。大家每周的工作时间长达100小时。大家都在和里程碑赛跑。大家都在缩短研发周期。本来,开发一个新产品或者一个新版本需要3年时间。后来,人们将它缩短为两年。接着是18个月。现在是12个月——每年都会推出一个新版本。如果你考虑到从试验除错到推出黄金版本需要4个月时间,那么,用于实际工作的时间就只有8个月。8个月去修改1,000万条代乱码,而且还得确保程序正常运行。 总之,硅谷不是让有隋性的人待的地方,再者,我也不是那样的人。我每天的每一分钟都忙忙碌碌。我每天都得证明自己的才能——否则,我就得走人。 这就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我确定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 不过,在有一点上埃伦的看法是对的。我在事业中一直好运连连。我是学生物出身的,所以在计算机程序开始明确模仿生物系统之初拥有优势。实际上,有些程序编制员忙碌地穿行在计算机模拟和野外动物群体研究之间,试图借鉴两个领域所取得的成果。 但是还有点,我曾经搞过种群生物学——研究生物群体的科学,计算机科学已经逐步转向大规模平行交互网络结构——对智能体群体的编程处理。研究智能体群体需要特殊思维,而我在这方面接受了多年训练。 所以我令人羡慕地顺应了我所在研究领域的最新潮流,在本领域的兴起之初便获得了很好发展。我在适当的时机处于适当的领域。 这是实话。 基于智能体的程序以生物群体为模式、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它与我搞的模仿蚂蚁寻食行为来控制巨大交互网络的程序类似。或者,它与模仿白蚁群体的劳动分工来控制摩大楼中温度自动调节器的程序类似。除此之外,与它密切相关的是实际应用领域十分广泛的模仿遗传选择的程序。在一种程序中,让犯罪现场的目击者观看九个人的面部,然后请他们指认哪一个人最像罪犯,即使他们之中没有人是真正的罪犯;接着,该程序让他们看另外九个人的面部,并且请他们再次指认;通过多次反复生成,该程序会逐步构成一张高度精确的合成图像,那图像比任何一位被警方请来的艺术家绘制的都好。那些目击者根本不用说出他们在每个面部中看到的精确特征;他们只是作出选择,然后控程序便逐步构成了全像。 此外,还有那些生物技术公司。那些人发现,他们无法成功地借助遗传工程的办法来制造蛋白质,因为那些蛋白质往往以怪异方式发生折叠。于是,他们现在使用遗传选择来“逐步形成”新蛋白质。在仅仅几年时间内,所有这些方法已经成为标准做法。而且,它们所起的作用越来越大,地位也越来越重要。 所以我说得对,我在适当的时机处于适当的领域。 我还没洗澡剃须。我走进浴室,脱了T恤衫,照了一下镜子。我吃惊地发现,我的腹部没有肌肉的轮廓。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点。当然,我已经40岁了,而且事实上近来没有锻炼。不是因为我感到压抑。我忙着照料孩子,大多数时间里觉得身心疲惫。我只是没有心思锻炼,没有别的原因。 我盯着镜子中自己的样子,不知道埃伦的意见是否正确。 这就是所有心理学知识固有的一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将它用到自己身上。人们可以非常敏锐地说出他们的朋友、配偶和孩子的缺点,但是,他们却根本无法看到自己的问题。同样的人可以冷静地看清他们所处的世界,但是对自己却想入非非。如果你照镜子,心理学知识是行不通的。就我所知,没有人解释这一怪诞事实的原因。 就个人而言,我一直觉得,在一种称为递回的方法中,计算机编程方法给了人们一种提示。递回的意思是让程序循环运行,利用它自己的信息去重复做同样的事情,直到获得结果。人们可以利用递回来进行特定的数据分类演算以及类似的工作。但是,做这种工作必须谨慎从事;否则,就可能使计算机陷入一种被称为无限倒退的危险。所谓的无限倒退是类似于游乐宫里的连环镜的程序——连环镜反射出其他镜子,那些镜子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延伸,直至无穷。程序一直运行,不断重复,但是不会形成结果。计算机无法进行判断。 我一直觉得,当人们将学到的心理领悟方法用于自身时,肯定会出现类似的情形。大脑无法进行判断。思维过程不断延续,但却毫无结果。实际情况肯定是那样的,因为我们知道人们可以对自己进行无限思考。某些人很少思考别的事情。然而,人们似乎从来都不会因为激烈内省活动而发生改变。他们对自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得到真正自知的情形是非常罕见的。 这几乎类似于需要有人告诉你是谁,或者帮你举起镜子,如果你仔细想想,这是非常怪异的。 或许,它并不怪异。 在人工智能领域,一个早已存在的问题是,程序是否能够具有自我意识。许多程序编制员说,这是不可能的。人们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但是没有成功。 但是,这个问题还有更重要的一面,一个涉及任何机器是否能够理解其自身工作方式的哲学问题。有的人说那也是不可能的。人不能咬到自己的牙齿;同理,机器也不可能认识其自身。所以,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不可能的,人的大脑是已知宇宙之中最复杂的生物结构,但是人的大脑仍然对其自身知之甚少。 在过去30年中,诸如此类的问题是星期五下班后喝啤酒时乘兴谈论的东西,它们从未被认真对待过,但是,随着科学在复制某些人脑功能方面取得的快速进展,这类哲学问题近来显示出新的重要意义。已经获得的进展并非涉及整个大脑,仅仅是某些功能而已。例如,在我被解雇之前,我领导的研发团队利用多智能体处理方法,使计算机产生学习行为,辨识数据中的模式,理解自然语言,按优先顺序列出并执行任务。那项程序的重要意义在于,计算机确实有了学习能力,它们随着经验的积累去改进了执行任务的能力。这超出了某些人认为的机器具有的功能。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是埃伦打来的。“给你的律师打电活了吗?” “还没有,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搭乘2点10分到圣何塞的飞机。我大约5点左右到你家。” “听我说,埃伦,真的没有必要——” “我知道。我只是出来走一走,我需要歇一歇。很快就要见面了,杰克。”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管怎样说,我都觉得今天没有必要给律师打电话。我需要干的事情很多。需要把干洗的衣物取回来,所以我先做这件事情。街对面有一家星巴克咖啡店,我过去买一杯牛奶泡沫咖啡带走。 在咖啡店里,我的律师加里·马德尔和一个非常年轻的金发女郎在一起。她身穿低腰牛仔裤和短上衣,露出了半截肚皮。他们两人十分亲昵地站在收银台前,等着支付费用。她的年龄看上去像是大学生。 我觉得尴尬,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时加里看见了我,向我招手。 “嘿,杰克。” “嘿,加里。” 他伸出手来,我和他握手。 他说:“来见一见梅丽萨。” 我说:“嘿,梅丽萨。” “噢,嘿。”她对我的突然出现略显不快,尽管我无法确定是否如此。她的脸上露出年轻姑娘和男人在一起时常有的那种愚蠢的神色。我突然想到,她比尼科尔大不了6岁。她和加里这样的家伙泡在一起干什么呢? “嗯,你怎么样,杰克?”加里说着伸手搂着梅丽萨裸露的腰部, “嗯,”我说,“不错。” “是吗?那就好。”但是,他冲着我眉头一皱。 “嗯,这个,对……” 我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当着那个姑娘的面一时不知所措。她显然想让我离开,但是,我脑海里想起了埃伦可能问我的话:你遇到了你的律师,但是你却连问也没有问一下。 于是,我问:“加里,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当然可以。”他把钱递给那个姑娘买咖啡,我们挪到房间的一侧。 我降低声音。“听我说,加里,”我说,“我觉得我需要见一见搞离婚案子的律师。” “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朱丽亚有外遇。” “你觉得?你真的知道事实吗了?” “不知道。我不确定。” “这么说,你只是怀疑?” “对。” 加里叹了口气,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而且,还有其他情况。她开始说,我挑拨孩子来反对她。” “感情疏离……”他说着点了点头,“流行的法律术语。她是在什么时候说这些话的?” “我们吵架时。” 他又叹了一口气:“杰克,两口子吵架时什么样的废话都说得出口。它并不一定有具体的意思。” “我觉得它有。我担心它有。” “这使你觉得不安吗。” “是的。” “你找过婚姻顾问吗?” “没有。” “去见一见吧。”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因为你应该。你和朱丽亚结婚已经很长时间了,而据我所知你们的婚姻生活大致良好。这第二嘛,因为你开始留下试图挽救婚姻的记录,那一做法与感情疏离的说法相矛盾。” “是的,可是——” “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开始准备打官司,那么,你得非常小心,朋友。感情疏离的提法很难进行辩护。孩子们不喜欢妈妈,而她说这是因为你在背后操纵。你如何证明它不是真的呢?你没有办法。而且,你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多,因此,很容易设想它是真的。法庭将会认为你心怀不满,可能看不惯你的配偶有工作。”他举起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说的这些都不是事实,杰克。可是,很容易提出那样的观点,我是这个意思。而且,她的律师将会那样做。你在不满情绪支配之下,挑拨孩子反对母亲。” “那是废话。” “当然,我知道那一点。”他猛击一下我的肩膀,“所以,去找一名好的婚姻顾问。如果你需要顾问的名字,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芭芭拉会给你推荐几位信誉好的。” 我给朱丽亚打电话,想告诉她埃伦要来家里住几天。当然,我没有联系上她,但是被转到了她的语音信箱。我给她留下了一个很长的口信,解释了当时的情况。然后,我去购物,因为埃伦要来短住,我们需要更多东西。 我推着购物车逛超级市场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又是那位嘴上无毛的急诊室医生。他打电话的目的是要询问阿曼达的情况,我告诉他她身上的淤血几乎全部消失了。 “这就好了,”他说,“听到这一点我感到高兴。” 我问:“核磁共振成像的结果如何?” 医生说,核磁共振成像的结果没有用处,因为机器出了故障,根本没有给阿曼达检查到。“事实上,我们在过去几周中一直对那台机器出的检查结果感到担心,”他解释说,“因为那台机器显然在慢慢地出毛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它一直被腐蚀或怎么的,所有的记忆芯片慢慢变成了灰尘。” 我觉得身上冒过一般寒气,想起了埃里克的MP3播放器。 “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情形呢?”我问。 “最讲得通的猜想是,它被埋在墙内的电缆释放的某种气体腐蚀了,很可能是在夜间。比如说,氯气,那种气体具有腐蚀作用。不过,问题在于被腐蚀的只有记忆芯片。其他的芯片完好无损。”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情况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它们在几分钟后更是如此:朱丽亚兴冲冲地打来电活说,她下午回家,而且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家里用晚餐。 “能够见到埃伦,真是太好了,”她说,“她为什么要来?” “我看她只是想出来走一走。” “好的,她在这里待几天真是太好了。有成年人给你做伴。” “那当然。”我说。 我等着听她解释没有回家的原因。但是,她只是说:“嗨,我得赶时间,杰克,我晚些时候再和你谈——” “朱丽亚,”我说,“别急。” “什么?” 我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开口。我说:“我昨天晚上担心你。” “你担心?为什么?” “你没有到家。” “亲爱的,我给你打了电话。我被留在工厂了。难道你没有查留下的语音信息?” “嗯……” “你也没有听到我的留言。” “没有,我没有。” “好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给你留了口信,杰克。我先给家里打电话,找到了玛丽亚,但是她弄不明白,你知道的,事情太复杂……于是,我拨了你的手机、留下了语音信息,说我被留在工厂了,要今天才能离开。” “好吧,我没有听到留言。”我说,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快。 “我对此表示抱歉,亲爱的,不过你去查下手机的服务情况。不管怎样说,你听我说,我真的必须走了。晚上见,好吧?吻你,吻你。” 接着,她挂断了电话。 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检查。没有语音信息。我查了未接电话,昨天晚上没有人打来电话。 朱丽亚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开始觉得心情坑重,再次陷入沮丧。 我觉得困乏,我无法挪动。我看着摆放在超级市场货架上的商品,我记不起我来这里要买什么东西。 我正决定离开超级市场,这时,握在手中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打开。电话是蒂姆·伯格曼——就是接管我在电子媒体公司工作的那个家伙——打来的。 “你是坐着的吗?”他问。 “不是,为什么?” “我得到某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消息,做好准备吧。” “好吧……” “唐想和你通晤。” 唐·格罗斯是公司的老板,就是那个解雇我的家伙。 “为什么?” “他想重新雇用你。” “他想什么?” “是啊。我知道,这是在发疯。重新雇用你。” “为什么?”我问。 “我们出售给客户的分布式并行处理系统出了问题。” “那些系统?” “嗯,就是‘掠食猎物’软件。” “那是最早开发的系统之一。”我说,“是谁出售的?” “掠食猎物”是我们在一年之前设计的。与我们涉及的大多数程序类似,它是以生物模式为基础的,“掠食猎物”是一种基于掠食者与猎物之间动力的目标寻找程序。但是,它的结构非常简单。 “怎么说呢,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需要某种非常简单的东西。”蒂姆说。 “你们把‘掠食猎物’卖给了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 “对。实际上是特许。签署了一份合同来提供支持。那把我们逼得发疯。” “为什么?” “它没有正常运行,这明摆着的问题,目标寻找活动混乱不堪,在大多数时间里,程序看来失去了目标。” “我并不感到吃惊,”我解释说,“因为并未确定增强参数。” 增强参数是维持目标的程序力量。需要那些程序力量的理由在于,由于网络智能体具有学习能力,它们可能以一种促使它们脱离目标的方式学习。所以,需要一种方式来储存最初目标,以便使它不会失去。事实上,人们可以直截了当地将智能体程序视为儿童。该程序忘记事情,丢失东西,放弃东西。 这一切全是自动出现的行为。它没有被编入程序,然而它是编程的结果。显然,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遇到的正是这样的问题。 “怎么说呢,”蒂姆说,“唐认为当初编写程序时你是那个团队的头儿,所以,你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人选。还有呢,你妻子在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担任高级管理职务,所以、你的加盟可“使他们的高层人士放心。” 我不知道那是否是真的,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 “不管怎样说,情况就是这样,”蒂姆继续说,“我打电话是想弄清楚唐是否应该和你通话。因为他不愿吃闭门羹。” 我觉得怒火中烧。他不愿吃闭门羹。“蒂姆。”我说,“我不能回到你们那里去工作。” “哦,你也不会到这里来的,你会到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的装配工厂去。” “哦,是吗?那怎么操作呢?” “唐会雇你担任顾问,不用到公司来上班。类似那样的职位。” “嗯,嗯。”我说,尽量使自己显得志度不明。与这个提议相关的一切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回去再替那个杂种唐干活。而且,回到解雇自己的公司工作总是一个不好的主意——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安排都是如此。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如果我同意担任顾问职务,那将使自己摆脱知识老化问题。而且,它可以便我摆脱家务。它能够完成许多事情。我停顿片刻,然后说,“听着,蒂姆,让我考虑一下。” “你愿意给我同电话吗?” “嗯。好吧。”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他问。 他声音中所带的紧张显而易见。我说:“这件事情你们急着要……” “对啊,怎么说呢,有些急。就像我说的,那份合同把我们逼得发疯。原来研发团队的五名程序编制员实际上就在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的那家工厂里。但是,他们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任何办法。所以,如果你不帮我们的忙,我们得另找出路,不能耽搁时间。” “好吧,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我说。 “明天上午吗?”他说着,语气中带着暗示。 “好吧”我说,“行,就明天上午吧。” 蒂姆的电话本应使我感觉好一些,但是它并没有起到那样的作用。我带着小女儿去公园,推着她荡了一阵秋千。阿曼达喜欢让人推着荡秋千。她每次可以玩二三十分钟,我抱她下来时,她总是要哭。后来,我坐在沙池的混凝土边沿上,她在沙池里四处爬,一会站在混凝土乌龟背上,一会站在其他玩具上。一个年龄比她稍大一点的孩子撞倒了她,但是她没有哭,而是重新站了起来。看来她喜欢和年龄较大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里考虑着回去上班的事情。 “你当然告诉他们要回去啦。”埃伦对我说。 我们在厨房里。她刚刚到,她的黑色箱子放在角落里还没有打开。埃伦一点没有变,仍然瘦得像一根铁栏杆,充满活力,金发飘逸,状态良好。我姐姐好像从不见老。她喝着随身携带的袋泡茶。那是在旧金山一家专卖店购买的特制绿色乌龙茶。这一点也没有变——埃伦一贯讲究饮食,甚至在小时候就是如此。成年之后,她外出时随身带着自己的茶叶,自己的色拉酱,自己的维生素——全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透明纸小袋子里。 “不,我没有,”我说,“我没有直接答应。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你在开玩笑吧?杰克,你必须回去工作。你明白你必须那样做。”她盯着我,上下打量。“你感到压抑。” “我没有。” “你应该喝一点这种茶,”她说,“所有的咖啡都对神经有害。” “茶叶的咖啡因含量比咖啡更高。” “杰克,你必须回去工作。” “这我知道,埃伦。” “而且,如果是搞咨询工作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那不是解决了你的全部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说。 “真的?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否了解了全部情况,”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遇到了这么多麻烦,朱丽亚怎么根本没有对我提及有关情况呢?” 埃伦摇了摇头,“听你这么说,朱丽亚近来没有和你说什么话吧?”她注视着我,“那么,你为什么不立刻接受这份工作呢?” “我得先查一查。” “查什么呀,杰克?”她的语气表达了不相信的态度。 埃伦说话的样子好像我患有需要治疗的心理疾病,我姐姐开始指挥我了,而我们在一起才仅仅几分钟时间。我姐姐,把我当勘做小孩子来对待了。 我站起来。“听我说,埃伦。”我说,“我在这行干了半辈子,所以我知道其中的门道。唐需要我回去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他的公司遇到了麻烦,他们认为我能够解决。” “他们是这样说的。” “对,他们是这样说的。但是,另一个可能性是他们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现在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而且,他们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们需要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对。他们需要一只替罪羊。” 她蹙眉。我见她犹豫不决。“你真的这样看吗?” “我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但是,我得查出真相。” “要查真相你将通过……” “通过打电话。或许,通过明天突访那幢装配大楼。” “好的。我觉得这个方案能行。” “得到你的批准,我感到高兴……”我无法掩饰自已话音的恼怒。 “杰克’她说。她站起来,拥抱着我,“我只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 “对此我表示感谢。”我说,“不过,你这不是在帮我。” “好吧。那么要我做什么来帮你?” “照看孩子,我打几个电话。” 我觉得,我应该首先给里基·莫斯打电话,就是我在超市里见到的那个购买好奇牌尿布的伙计。 我认识里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在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工作,而且对信息问题漫不经心,有可能告诉我那里的真实情况。惟一的问题是,里基在硅谷上班,而且他已经告诉我,主要的工作在装配大楼内进行。但是,他是我入手调查的人。 我拨通了他的办公室,可是接待员说:”抱歉,莫斯先生不在办公室,”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真的无法确定。你需要电话留言吗?” 我给里基留下一条语音信息。 接着,我拨通了他家里的号码。 他妻子接的电话。玛丽正在攻读法国历史博士学位,在我的想像中,她的腿上堆放着打开的书,一边学习,一边哄着孩子。 我问:“玛丽,你好吗?” “我很好,杰克。” “孩子好吗?基基告诉我,你们的孩子从来都不发尿疹。我感到妒忌。”我努力使自已讲话显得漫不经心。这仅仅是一个礼节性电话。 玛丽哈哈大笑:“她是乖该子,我们不用太担心,感谢上帝。可是,里基近来不在家,没有看到湿疹,”她说,“孩子发了一些湿疹。” 我说:“实际上我要找里基。他在家吗?” “不在,杰克。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他在内华达州的那家装配工厂里。” ‘哦,好的。”我想起来了,我在超市里遇到里基时,他曾经提到去工厂的事。 “你去过那家工厂吗?”玛丽问。 我觉得,我从她的话音中察觉到一种不安语气 ‘没有,我没去过。不过——” “朱丽亚经常到那里去,对吧?那里的情况她说了些什么?她肯定感到焦虑。 ‘嗯,没说什么。我想,他们搞的是高度保密的新技术,你干吗问这个?” 她有些犹豫:“可能这只是我的想像……” ‘想像什么?” “怎么说呢,有时候里基打来电话,他说话的声音我听起来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他肯定心神不安,干得很辛苦,可是讲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说的事情我有时听不懂。还有呢,他讲话吞吞吐吐的。他好像——我不明白——’在隐瞒什么事情。” “隐瞒什么事情?” 她自嘲式地笑了起来:“我其至觉得他有了外遇。你知道,那个叫常梅的女人在那里,他一直都喜欢她。她长得很漂亮。” 在电子媒体公司,常梅曾经在我的部门工作。 “我没有听说她在装配工厂工作。” “她在那里。我想,许多你原来的部下现在都在那里。” “嗯,”我说,“我觉得里基没有外遇,玛丽,他不会干那种事情。而且,梅也不会。” “你得提防的正是那些不吭声的人,”她说,目标显然指向梅,“再说,我在给孩子吃奶,所以体重还没有减下来,我是说,我的大腿粗得像半头牛似的。” “我并不觉得那——” “我走路时两条腿相互摩擦,嘎吱嘎吱地响。” “玛丽,我敢肯定——” “朱丽业没事儿吧,杰克。她的行为怪不怪啊?” “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我回答她,想开一个玩笑。我说这话时心里感觉糟糕,这些天以来,我希望别人开诚布公地和我谈朱丽亚的事情,但是,这时我和朱丽亚有了共同语言,我却没有开诚布公地对待她。我得缄口不言。我说:“朱丽业干得很辛苦,她有时也显得有点怪。” “她提到关于黑雾的事情吗?” “嗯……没有。” “新世界呢,提到过要见证新的世界次序诞生的时刻吗?” 她的话我听起来像是密谋。我们就像那些担心洛克菲勒资助的三方委员会的人,认为洛克菲勒家族控制了世界。 “没有,没有提到过那样的事睛。” “她提到过黑色披风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放慢了谈话速度,我慢慢地问:“你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里基讲了关于黑色披风的事情,穿着黑色披风。当时已经晚了,他累了,说话有点模糊不清。” “关于那黑色披风,他说了些什么?””没有什么,只是提到了。”她停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会在那里吸毒吗?” “我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工作压力大,不分昼夜地加班,睡眠时间也不够。我担心毒品的事。” “我给里基打电话吧。”我说。 玛丽把里基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我,我记了下来。我正要打电话,这时,门砰的一声开了,我随即听到了埃里克的声音:“嘿,妈妈!车里和你一起的那人是谁?”我站起来,把目光转向寓外的车道。朱丽亚的宝马敞篷车停在那里,车篷放了下来。我看了一下表。刚到下午4点30分。 我走进门厅,看见朱丽亚正在拥抱埃里克。她说:“一定是照在挡风玻璃上的阳光吧。车里没有别的人。” “不,有人。我看见他了。” “是吗?”她打开火门,“你自己去看看吧。” 埃里克出去,到了草坪上。 朱丽亚冲着我一笑:“他觉得车里有人。” 埃里克回来,耸了耸肩,“算了吧。想来没有吧。” “这就对了,宝贝。”朱丽亚穿过门厅,朝我走来。“埃伦来了吗?” “刚到。” “太好了。我去洗一下澡,回头我们聊一聊。我们开一瓶酒吧。晚饭打算吃什么?’ “我们已经做好,牛排。” “太好了。听起来不错。” 接着,她开心地挥了挥手,走出门厅。 这一天傍晚天气暖和,我们在后院里用餐。我铺上红色方格桌布,用烤肉架烤肉。我身上穿的厨师围裙上写着:厨师的话就是法律,我们享用的是经典美国式家庭晚餐。 朱丽亚举止迷人,口若悬河,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我姐姐身上,谈到了关于孩子,关于学校,关于她想要修缮房子的事情。 “那扇窗户得去掉,”她指着身后的厨房说,“我们要安装法国式房门,那样它将朝外开,很漂亮的。” 朱丽亚的表演使我感到震惊。就连孩子们也惊讶地望着她。朱丽亚说她感到骄傲,尼科尔要在学校演出的戏剧中担任主角。 尼科尔说:“妈妈,我演的角色不好。” “哦,并不是那样的,宝贝。”朱丽亚说。 “不,我觉得币不好。我只有两句台词。” “听我说,宝贝,我敢肯定你——” 埃里克尖声叫嚷:“‘瞧,约翰来了。’,‘这听起来相当严重’。” “闭嘴,你这颗黄鼠狼屎。” “她在浴室里念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地念,”埃里克大声宣布,“大约有10亿多次,” 朱丽亚问:“约翰是谁?” “那些是戏剧里的台词。” “哦,嗯,不管怎样说,你肯定会演得非常好的。还有,我们的小埃里克踢球也取得了很大进步,对吧,宝贝?” “下周就结来了。”埃里克说着,不高兴地绷起了脸。在整个秋季中,朱丽亚一次也没有去看过球赛。 “这对他非常好,”朱丽亚对埃伦说,“集体运动培养合作精神。对男孩子特别有好处,它有助于培养竞争意识。” 埃伦一言不发,只是点头听着。 就在这个特殊的傍晚,朱丽亚坚持要给小女儿喂饭,已经在她的身边摆好了那把婴儿坐的高椅子。但是,阿曼达已经习惯在吃饭时玩飞机。她等着有人边把勺子送到她嘴边,一边说:“呜——呜——飞机来了——开门!”朱丽亚没有那样做,阿曼达的小嘴紧紧地闭着,那也是游戏的组成部分。 “好吧。我猜她没有饿。”朱丽亚说着耸了一下肩,“她刚喝过什么东西吗,杰克?” “没有,”我说,“她在晚饭后才喝。” “行了,这个我知道。我是说,在吃饭以前。” “不。”我说,“吃饭以前不喝。”我朝阿曼达示意“我试一试吧。” “好吧。”朱丽亚帮助我用勺子盛东西,我坐在阿曼达身边,开始玩飞机游戏。“呜——呜——”阿曼达立刻笑了,张开了嘴巴。 “杰克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真的很好。”朱丽亚对埃伦说。 “我觉得,男人体验一下庭生活有好处。”埃伦说。 “对,有好处,确实有好处。他帮了我大忙。”她拍了拍我的膝盖,“杰克,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我看得出来,朱丽亚兴高采烈,非常开心,她很兴奋,讲话速度快,显然想给埃伦留下是她在负责家里事物的印象。我看得出来,埃伦并不买账。但是,朱丽亚急急忙忙地张罗,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开始怀疑她是否吸了毒,那是否是她行动怪异的原因呢?她是否服用了安非他明? “还有,我的工作,”朱丽亚继续说,“最近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真的取得了突破——那样的突破人们已经等待十多年时间,但是,它终于出现了。” “比如说,黑色披风?”我试探着说。 朱丽亚眨了眨眼睛:“什么?”她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呀,宝贝?” “黑色披风。你那天不是提到了黑色披风吗?” “没有,”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她转身对着埃伦,“不管怎样说,所有的分子技术推向市场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缓慢得多,但是,它终于变成了现实。” “你好像很激动。”埃伦说。 “我得告诉你,这令人震撼,埃伦。”她降低了声音,“而且,我们很可能赚一大笔钱。” “那就好了,”埃伦说,“不过我估计你得长时间加班吧?” “不太长。”朱丽亚说,“总的说来,情况还是不错的,只是最近一两周在加班。” 我看见尼科尔睁大了眼睛。埃里克吃饭时眼睛盯着他母亲,但是,孩子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也没有说。 “这只是一个过渡时期。”朱丽亚继续说,“所有的公司都要经历这样的过渡期。” “那当然。”埃伦说。 夕阳西下,空气比刚才更凉了。孩子们离开了餐桌。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埃伦帮着我。 朱丽亚一直在讲,这时又说:“我喜欢待下来,不过我还有一一点事情要做,我得回办公室去,就一会儿。” 如果埃伦听到她的话感到吃惊的话,她却不动声色,她只是说:“工作时间长。” “只是在这一段过渡时期中。”她转向我,“谢谢你坚守阵地,亲爱的。”在门口,她转过身来,给我一个飞吻:“我爱你,杰克。” 然后,她就走了。 埃伦皱着眉头,望着她的背影:“只是有一点点突然,你说呢?” 我耸了耸肩。 “她会向孩子们道别吗?” “可能不会吧。” “她就这样冲出家门?” “对。” 埃伦摇了摇头:“杰克……”她说,“我不知道她是否另有外遇。不过——她在服用什么药物吗?” “就我所知,没服什么药。” “她肯定在服某种药物?这一点我可以确定。你说她的体重减轻了?” “对。减轻了一些。” “而且睡眠很少。再加上动作迅速……”埃伦摇摇头,“许多像她这样玩命的经理人都依靠药物。” “我不知道。”我说。 她只是望着我。 我回到自已的书房,给里基打电话;从书房的窗户,我看见朱丽亚把车倒出车道。我出去向她挥手,但是她正扭头忙着倒车,在暮色中,我看见落日的余辉穿过树枝,映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她快要把车倒入街道时,我觉得我看见了她身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身影像是男的。 她的汽车在后退,我无法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他的模样。朱丽亚把车倒到街道上之后,她的身体挡住了我观察那名乘客的视线。但是,朱丽亚好像在跟他说话,态度热烈地说话。接着,她挂上车挡,身体往后靠在座位上;在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那个男人背着光,面部在阴影中,而且他一定正在看着她,因为我仍旧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但是,从他懒散坐着的样子判断,我得到的印象是——一个年轻人,可能有二十多岁,尽管说老实话我无法确定。我只是瞥了一眼。这时,那辆宝马车加速,她驾车沿着街道离去。 我想,真见鬼!我冲出去,跑下车道。我到了街上,朱丽亚正好到了街口的停车标志之前,她的车亮着刹车灯。她和我之间可能有50码的距离,街道上泛着黄色的昏暗灯光。看来,车里只有她一人,但是我确实看不清楚。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宽慰,而且也觉得愚蠢。我无缘无故地站在街道上。我的内心在愚弄我。车里没有人。 这时,朱丽亚的车转了一个右弯,那个家伙又冒了出来——他刚才好像俯下了身体,从贮藏柜里取什么东西。接着,朱丽亚的车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在那一刹那,我心里涌起一阵痛苦,就像一种火辣辣的东西穿过了我胸膛和身体。我觉得憋气,有点头晕目眩。 车里的确还有个人! 我步履艰难地走回家门前面的车道,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埃伦问我。 我们在洗碗池边洗刷各式炒锅和饭锅,洗刷那些不能放进洗碗机的东西。我擦洗,埃伦擦干。 “你给她打电话吧。” “她在开车呀。” “她有车载电话。给她打。” “嗯——嗯。”我说,“那么,我该怎么讲呢,喂,朱丽亚,车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家伙是谁?”我摇了摇头,“那样的谈话很难开口。” “可能吧。” “那样做肯定会离婚的。” 她盯了我一眼:“你不愿离婚,对吧?” “去他妈的,当然不愿意。我想维持我的家庭。” “那可能做不到,杰克。那样的决定可能不由你来做。” “这些东西并不说明什么,”我说,“我是说车里的那个家伙,他看上去像个孩子,一个年轻人……” “你的意思是?” “那不是朱丽亚喜欢的类型。” “哦?”埃伦的眉毛往上一扬,“他可能20岁或者30岁出头,不管怎样说,你真的了解朱丽亚喜欢的类型吗?” “怎么说呢,我和她一起过了整整13年了。” 她砰的一声放下手里的饭锅,“杰克我能理解,所有这一切都难以接受。” “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 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朱丽亚的汽车倒出车道的情景,我觉得,车里的那个人有某种奇怪之处,他的模样也有某种怪异之处,在我的内心里,我一直想看清他的面部,但是却无法做到。他的面部被挡风玻璃弄得模糊不清,被她倒车时产生的光线晃动弄得模糊不清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他的颧骨,他的嘴巴。在我的记忆中,他的整个面部都是黑的,模糊不清,我努力跟她解释这一点。 “这并不奇怪。” “是吗。” “是的。这叫做否认。听我说,杰克。这里的事实是,你亲眼见到了证据。你已经看见了,杰克。难道你觉得自己不该相信吗?” 我知道地的话是正确的。“对,”我说,“是该相信了。” 电话响了起来。我的两只手上覆盖着洗涤剂泡沫。我叫埃伦去接,但是,一个孩子已经拿起了话筒。我把烧烤架擦洗干净,交给埃伦擦拭。 “杰克……”埃伦说,“你得开始面对现实,而不是面对自己想像的情况。” “你说得对,”我说。“我给她打电话。” 这时,尼科尔走进厨房,脸色发白。 “爸爸,是警察。他们想和你谈谈。”

我们需要脱脂牛奶、吐司、馅饼、果冻、餐具洗涤剂——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我无法看清自己写了些什么。我早上9点站在超级市场的购物区,手里拿着自己写的购物单不知所措。这时耳边想起一个人的声音:“嘿,杰克。你好吗?”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里基·莫斯,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 “嗨,里基。你好吗?”我和他握手,见到他我真的很高兴。我总是乐意见到里基。 他皮肤晒得黢黑,金色的头发修剪成浦蟹,笑容满面;假如不是因为他穿着一件印有SourceForge3.1字样的T恤杉,他很可能被人当成冲浪运动员。里基只比我小几岁,但是拥有副永葆青春的模样。在他大学毕业时,我为他提供了第一份工作,后来他很快进入了管理层。里基性格开朗,处世乐观,是一名理想的项目经理,尽管他往往淡化问题,在完成项目的时间上给管理层许下脱离现实的诺言。 根据朱丽亚的说法,那一点有时在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里造成了麻烦;里基往往轻诺寡信。而且,他有时候并不完全讲实话。但是,他的性格开朗,充满魅力,大家总是原谅他。至少,当初他在我的领导下工作时,我总是原谅他。我后来非常喜欢他,几乎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对待。我推荐他去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工作。 里基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装着用大塑料袋包装的一次性尿布。他家里也有一个婴儿。 我问他为什么在这时购物,而没有去上班。 “玛丽息了流感,保姆在危地马拉。所以,我告诉她我来买些东西。” “我看见你买的是好奇牌尿布,”我说,“我自己一直买帮宝适牌。” “我发现好奇牌的吸水性好,”他说,“帮宝适牌的外缘不太柔和,会弄伤孩子的腿。” “但是,帮宝适牌使用了去湿夹层,能够保持屁股皮肤干燥,”我说,“我的孩子使用帮宝适牌后没有起什么疹子。” “无论我什么时候使用,粘贴带总是脱落。要是孩子尿得多,它又漏出来流到腿上,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奇牌的质量更好。” 一个女人推着购物车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们一眼。我们大笑起来,觉得我们的对话听起来一定像是在做广告。 里基对着在购物区里慢慢走远的那个女人大声说“喂,巨人队的比赛结果如何?” “棒极了,除了他们还有谁更好了?”我搜索枯肠地说。 我们哈哈一笑,然后一起推车往前走。里基问:“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玛丽喜欢好奇牌,这就是我们谈话的最后结论。” “那种我懂。”我说。 里基看了我的购物车一眼,然后说:“哦,你买的是全天然的脱脂牛奶?” “行了吧,”我打断他的话头,“办公室的情况怎么样?” “你知道,他们做得很好,”他说,“我可以这样说,这项技术的开发很顺利。我们几天前给那些有钱的家伙做了演示,整个过程一切顺利。” “朱丽亚干得不错吧’”我问,尽量使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嗯,她能干极了,就我所知是这样的。”里基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突然变得言语谨慎了?他是否板着脸,控制着面部表情,他是否在隐瞒什么?我说不上采。 “实际上,我很难见到她,”里基说,“她最近很少露面。” “我也很少见到她。”我说。 “对,她在装配大楼那边待的时间比较多。主要工作在那里进行。”里基扫视我一眼,“你知道,因为那里在搞新装配流程。” 考虑到那幢装配大楼的复杂程度,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在它的修建时间上创下了记录:装配大楼是他们用单个原子装配分子的地方。他们将分子碎片粘接起来,就像拼积木块一样。这种工作大都是在真空状态下完成的,要求有非常强大的磁场。所以,那幢大楼里安有巨大的真空装配残,配备了功率强大的冷却装置来给磁体降温。但是,据朱丽亚说,大量的设备是专门为那个大楼制造的;以前从来没有类似的设备。 我说:“他们这么快就盖起了大楼,真是令人惊叹。” “我们一直要求他们加快工程进度,分子动力公司在我们后面紧追不鲁,逼着我们赶快行动。我们建好了装配大楼并且使得它投入运行,我们递交了大量专利申请书。但是,分子动力公司和纳米技术公司的研发进度不可能差我们的太远。仅仅几个月的差距。如果我们运气好,可能领先半年时间。” “这么说,你们正在工厂里进行分子装配?”我问。 “叫你给猜着了,杰克。全量分子装配。我们已经搞了几周了。” “我不知道朱丽亚对那样的东西感兴趣。”考虑到她在心理学方面的背景,我一直认为朱丽亚喜欢与人打交道。 “她对这项技术真的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而月,他们还在那里搞了大量的程序设计工作,”他说,“你知道。他们在改进制造工艺过程中出现了迭代循环。” 我点了点头。“什么样的程序设计?”我问。 “分布式处理程序,多智能体网络。那就是找们使单个元件相互协作、共同作用的方式。” “这就是制造医学摄像头的全部技术?” “对。”他停顿片刻,“还有其他技术,”他不安地扫视了我一眼,好像他可能会违反他签订的保密协议。 “你不必说了。”我说。 “不,不,”他立刻说,“那有啥说的,你我是老朋友了,杰克。”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况且你的配偶是管理人员。我是说,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仍旧显得不安。他的表情与他的言辞不一致,但是,当他说出“配偶”两个字时,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 谈话就要结来了,我觉道自己浑身紧张,那是你认为别人知道什么内情但不告诉你时那种不自在的紧张——因为他觉得尴尬,因为不知道如何说出来,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牵连进去,因为即使提及这样的事情也非常危险,因为觉得你自己应该去弄个水落石出;在事情关系到你妻子的情况时尤其如此。比如,她到姓处招蜂引蝶。他看你的目光似乎在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受害者,这是你这具行尸走肉的悲伤时刻;但是,他不愿意告详你。根据我的经验,男人知道别人的妻子的隐情时是绝对不会告诉所涉丑的男人的。但是,如果女人知道某位丈夫的不忠行为时,总是要告诉别的女人的。 事实就是如此。 但是,我感到非常紧张,我希望—— “嘿,你瞧时间,”里基说着冲着我咧开嘴一笑,“晚了,玛丽会杀了我的,我得抓紧时间。我得在装配大楼待几天,她因为这个已经很不高兴了。你看,我得出差,保姆又不在……”他耸了耸肩膀,“你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对,我知道。祝你好运。” “好吧,伙计。保重。” 我们相互握手,再次轻声道别。里基推车拐过购物区的角落,他的踪影便消失了。 有时候,你无法思考痛苦的事情,你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你的大脑想到别的事情——拜托了,换一个题目吧。现在,我面临的正是这样的情况。我无法考虑朱丽亚的事情,所以,我开始考虑里基告诉我的他们的装配计划。而且,我断定它还可能是有意义的,尽管它有悖于关于纳米技术的常规看法。 长期以来,在纳米技术研究者中存在着一个异想天开的观念:一旦有人能够掌握原子层面的微制造技术,整个问题就会像4分钟跑1英里那样容易。人人都会开工制造,神奇的分子制品就会像开闸放水一样,从全球各地的装配线上流出来。只需数天时间,人类生命的进程将会被这一神奇的新技术完全改写,关键的问题在于得有人去掌握这一技术。 但是,那样的情形永远不会出现。他们的观念本身就是无稽之谈。因为从本质上讲,分子制造与计算机制造、阀门制造、汽车制造以及任何其他东酉的制造,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需要花费一定时间才能技术成熟。实际上,装配原子来构成新分子与用单行代码编制计算机程序非常类似,计算机代码初次根本不能正常工作。程序编制员总是得回过头去整理那些单行代码。而且,即使在程序编好之后,一种计算机程序在第一次运行时都不可能正常工作。第二次运行,甚至第100次运行都有问题。必须反复排除程序中的错误,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修改。 我一直认为,这种制造出来的分子也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必须反复排除错误之后,它们才能正常工作。因此,假如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希望“成群结队的”分子一起产生作用,他们就得反复排除那些分子之间信息传输方式中的错误——无论那种传输是多么的有限。因为巳一旦分子开始互相传输信息,实际上就形成了一种原始网络。为了对它加以组合,可能就必须编制出一种分币式网络。那样的网络程序与我在电子媒体公司开发的类似。 所以,我完全有理由判定,他们在制造分子的同时也在编制程序。但是,他们在进行这一工作时,我无法经常见到朱丽亚。装配大楼离艾克西莫斯技术公司的总部很远。它真的是在茫茫荒野之中——远在内华达州托诺帕镇附近的沙漠里。现在的问题是,朱丽亚不喜欢身处茫茫荒野之中。 给小女儿进行第二轮免疫注射的时间到了,我这时坐在儿科医师的候诊室内。房间里有四位母亲,她们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抖着,年龄较大的孩子在地板上玩耍。几位母亲相互交谈,根本不理睬我。 我对这样的情形已经逐渐习以为常了。一个待在家里的男人,一个出现在儿童诊所这种场合中的男人并不是一种常见景观。但是,它也意味着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男人出了问题:他无法找到工作,或许他因为酗酒或吸毒被炒了鱿鱼,或许他是游手好闲的懒汉。无论是什么原因,一个男人大白天出现在儿童诊所里总是不正常的。因此,那些母亲装出一副没有看见我的样子。 不过,她们偶尔也以充满焦虑的目光瞟我一眼,似乎在她们转过身时,我会偷偷地抢劫她们,即使那名护士格罗里亚也面带狐疑。她看了一眼我抱在手里的孩子——小女儿没有哭泣,也没有鼻塞症状。“看来是什么毛病?” 我告诉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进行免疫注射。 “她以前来这里看过病吗了?” 看过,她出生之后一直都是到这里来看病的。 “你是家属吗?” “对,我是她父亲。” 后来,我们终于被领了进去。大夫与我握手,态度非常友好,根本没有问为什么我带着孩子,太太或者保姆却没有来。他给孩子注射了两针。阿曼达嚎啕大哭。我把她放在肩上抖着,不停地安慰她。 “她可能会出现轻微肿胀,局部皮肤发红。如果48小时后那些症状仍没有减退,给我打电话,” 我随即回到了候诊室,忙着掏出信用卡来付账,孩子仍在号啕大哭。这时,朱丽亚打来电话。 “喂。你在干什么?”她一定听见了孩子的尖厉哭声。 “支付儿童医院的费用。” “难受吧?” “有一点……” “好的,听我说,我想告诉你,我今晚可以早点下班——感谢上帝!——所以,我要回家吃饭。你觉得我回家时带点什么?” “那太好了。”我说。 埃里克的足球训练搞得很晚。运动场上已经渐渐黑了。那位教练上训练课总是迟到。我在边线上踱步,考虑着是否该表示自己的不满。很难知道何时是在溺爱孩子,何时是在合理地保护孩子。尼科尔用手机打来电话,告诉我她的彩排已经结束,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接她?我在什么地方,我说,我和埃里克在一起,问她是否可以搭别人的车。 “爸爸……”她恼怒地说。别人会觉得,我是要她爬回家去。 “嘿,我被耽搁了。” 她的语气非常尖刻:“随你说吧。” “注意说话的语气,小姑娘。” 但是,过了几分钟之后,足球训练突然又停止了。一辆绿色的大型维护车驶进了运动场,下来了两名头戴防毒面具、套着橡腔手套、身背喷洒器的男子。他们要喷洒杀虫剂之类的东西,每个人当天晚上都被要求远离运动场。 我给尼科尔回了电话,告诉她我们去接她。 “什么时候呀?”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从小讨厌鬼练球的地方吗?” “别说了,尼克。” “为什么他老是占先呢?” “他并不想占先。” “不,他就是想。他是一个讨厌鬼。” “尼科尔……” “对——不起。” “我们很快就到。”我停止了通话。如今的孩子成熟得更早了。青少年阶段从11岁开始。 1点10分,孩子们回到家里,打开冰箱一阵洗劫。尼科尔抓着一块奶酪开始大嚼。我叫她别吃了;奶酪会使她吃晚饭时没有胃口。接着,我回头摆放餐具。 “晚饭什么时候吃呀?” “很快。妈妈会要回来的。” “噢。”她离开片刻,然后又回来了。“她说对不起,她没有打电话,但是,她要晚点回来。” “什么了我正往摆放在餐桌上的杯子里倒水。 “她说对不起,她没有打电话,但是,她要晚点回来。我刚和她通了电活。” “真讨厌。”这样的事情真使凡来气。我一直努力不当着孩子们的面发脾气。但是有时却控制不住自己。我叹了一口气。“好吧。” “我现在真的很饿了,爸爸。” “叫你弟弟,然后上车,”我说,“我们去汽车餐馆。”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我抱着小女儿去睡觉,胳膊碰着了放在起居室书橱里的一个相框。它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我俯身拾起它来。 那是埃里克四岁时和朱丽亚在太阳谷拍摄的照片。他们两人都穿着滑雪服;朱丽亚正在教他滑雪,笑得很开心。 在它旁边是我们结婚11周年时在科纳拍摄的照片:我穿着色彩鲜艳的夏威夷式衬衣,她的脖子上套着五颜六色的花环,我们在夕阳中亲吻。那次旅行棒极了;事实上,我们很有把握阿曼达就是那时怀上的。我记得,朱丽亚有一天下班回家后问我:“亲爱的,你还记得你说麦太饮料有毒的情形吗?”我回答说:“记得……”于是,她说:“好吧,让我这样说吧。我怀上的是一个姑娘。”我大吃一惊,含在嘴里的汽水一下子冲进了鼻子,我们两人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是一张朱丽亚和尼科尔一起做杯形蛋饼的照片。尼科尔当时很小,坐在餐台上时两条小腿还伸不到餐台的边缘。她那时不会超过一岁半。尼科尔皱着眉头专心观看,手上的大勺子里全是湿乎乎的面团,弄得一团糟,而朱丽亚在一旁强忍着笑容。 还有一张我们在科罗拉多州徒步旅行的照片,朱丽亚手里牵着六岁的尼科尔,我的肩上扛着埃里克,我的衬衣领子被汗水弄得黑糊糊——如果我能准确记得当时的情况的话,或者还要更糟,埃里克一定是两岁左右,他仍然裹着尿布。我记得,他觉得在我抱着他在林间小道行走时,他捂着我的眼睛很好玩。 那次徒步旅行的照片滑进了镜框里,它卡在角落里。我轻轻拍了拍镜框,试图把它摆正,但是,它却一动不动。我发现,其他的几张照片要么已经褪色,要么被感光乳剂粘在了玻璃上。没有人费神去管这些照片。 小女儿躺在我的怀抱中,用拳头揉着眼睛。睡觉的时间到了。我把那些照片放回书橱。它们是记录幸福时光的老照片。记录的是另外一种生活。它们现在似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昔日不再,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现在,整个世界都完全不同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动已经摆好了的餐具,那是一种无声的批评。朱丽亚在10左右回家时一眼就看见了。“对不起,亲爱的。” “我知道你忙。”我说。 “我是很忙。请原谅我好吗?” “我原谅你。” “你是最棒的。”她从另外一个房间给了我一个飞吻。“我要洗一个澡。”她说。于是,她转身进了走道。我看着她的背影。 在走道里,她探头看了一下小女儿的房间,然后快步走了进去。过了片刻,我听见她逗孩子的声音,听见女儿的格格笑声。我从椅子里起身,然后也进了走道。 在光线暗淡的婴儿房里,她把孩子抱起来,用鼻子触着孩子的鼻子。 我说:“朱丽亚你把她吵醒了。” “不,我没有吵醒她,她本来就是醒着的。你没有睡着,对吧?噢,小乖乖?你醒着的,对吧?噢,我的小乖乖。” 稿子用小拳头揉了揉跟睛,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她看上去肯定是被吵醒的。 朱丽亚在黑暗中转身对着我。“我没有。真的,我没有吵醒她。你干吗以这种方式看着我?” “什么方式?” “你心里明白是什么方式。指摘的方式。” “我没有指摘你任何事情。” 孩子弄始呜咽,接着哭了起来。朱丽亚摸了摸她的尿布。“我觉得她撤尿了,”她说着把孩子递给我,然后走出了房间,“你来做吧,完美先生。” 现在,我们之间出现了紧张关系。我给孩子换了尿布,把她放回床上,然后听到朱丽亚洗完了澡,砰的一声关上门。无论何时朱丽亚开始用力关门,那就是我前去抚慰她的信号。但是,今天晚上我没有那样的感觉。我感到恼怒,因为她吵醒了孩子;她说话不兑现也使我感到恼怒——说了要早点回家,但是出现变化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感到害怕,因为她被情人弄得心神不宁,已经变得非常不可靠了。要么,她现在根本就不再关心她的家庭了。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但是,我不想去缓和我们之间的紧张状态。 我让她去砰砰砰地关门。她非常用力地猛碰衣橱的推拉门,连木头都被撞得嘎嘎地响。她咒骂。那是另外一个应谚赶快跑去的信号。 我回到起居室里坐下,拿起我刚才正在阅读的书,两眼们着书页。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是却做不到。我怒火中烧,听着她在卧室里乒乒乓乓地发火。如果她一直这样下去,就会吵醒埃里克,到那时我就得去面对她,我但愿她不要走到那一步。 她发出的噪音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她可能已经上床了,如果这样,她将会很快入睡。朱丽亚在我们吵架时也能入睡。我绝对做不到;我设有去睡,心里怒火直冒,在房间里踱步,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当我后来睡觉时,朱丽亚已经睡得死死的。我溜上了床,侧身转向我的一边,离她远远的。 凌晨1点,小女儿开始尖声矍叫。我伸手去摸电灯开关,不小心碰翻了闹钟,触动了闹钟的收音机开关,顿时响起了高声的摇滚音乐。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床头灯开关,然后关掉了收音机。 小孩仍在号啕大哭。 “她究竟怎么啦?”朱丽亚睡眼蒙陇地问。 “我不知道。”我下了床,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我走进婴儿房,打开电灯。房间显得非常明亮,印有小丑图案的黄色墙纸泛着光亮。我脑袋里冒出一个问题:她把整间婴儿房都装饰成了黄色,为什么却不喜欢黄色餐具垫, 小孩站在儿童床上,两手抓住栏杆号啕大哭,嘴巴张开,一声长声短地喘息,脸蛋上挂着泪珠。我伸出手,她的手向我伸来,我哄着她。我想她一定是做了噩梦,我哄着她,轻轻地摇着她。 她继续大声哭叫,没有缓解的迹象,或许她身上有什么地方疼痛,或许她的尿布使她觉得不舒服。我查看了她的身体,发现她的腹部上有一片正在肿大发炎的红色疹子,它们呈条状蔓延到背部,接着向上延伸到颈部。 朱丽亚进了房间,“你可不可以让她别哭了?”她问。 我回答说:“她病了。”我说着让她看那些疹子。 “她发烧吗?” 我摸了摸阿曼达的额头。她满头大汗,脑袋发热,不过那可能是哭叫的结果。她身体的其余部分摸上去冷冰冰的。“我不知道。我看她没有发烧。” 我现在看见了她大腿上的疹子。那是刚才出现的吗?我几乎觉得,它正在我眼皮底下慢慢扩大。事实可能正是这样,难怪小孩的哭叫越来越凶。 “糟糕,”朱丽亚说,“我去给大夫打电话。” “嗯,去吧。” 这时,我让孩子平躺在床上——她哭得更厉害了——然后仔细地检查她的全身。疹子正在扩散,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她显然非常痛苦,尖叫的声音撕裂人心。 “哦,宝贝,哦……”我哺哺道。 疹子肯定在扩散。 朱丽亚回到房间,告诉我她给大夫留了话。 我说:“我不会再等下去了。我要送她去看急诊。” “你觉得真的有必要送她去吗?”她问。 我没有搭理她,径直走进卧室,穿上衣服。 朱丽亚问:“你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不,你留下来照看孩子。”我说。 “你确定吗?” “对。” “好吧。”她说。她慢慢向卧室走去。我伸手拿上汽车钥匙。 孩子继续号啕大哭。 “我知道,这不好受,”实习医生说,“但是,我觉得给她使用镇静剂并不安全。” 我们在急诊室一角用帘子围成的小隔问里。实习医生俯身用仪器检查正在哭叫的女儿的耳朵。这时,阿曼达浑身的皮肤红肿发亮,好像被煮过似的。 我感到害怕。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类似的病情——孩子浑身肿得发亮,不停地哭叫。我不信任这位实习医生,他的模样太年轻,难以胜任。他不可能有足够的经验,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开始刮胡须。我非常紧张不安,不停地挪动着脚步。我的女儿在1个小时里一直没有停止哭叫,我开始感到自己的精神有些失控了。这样的情形使我难以承受。那位实习医生却不以为然。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做到这点。 “她段有发烧,”他一边说,一边记录,“但是,就这么小的儿童而言,是否发烧并无决定性意义。一岁以下的儿童可能根本就不发烧,即使出现严重感染也可能不发烧。” “她得的就是这种病吗?”我问:“感染…’ “我不知道。因为出现了疹子,我目前认为是病毒性的。可是,我们应该很快见到初步的验血结果——哦,好的。”一位护士递给他一张小纸条。“嗯]嗯……”他停顿片刻。“这个……” “这个什么?”我问,两条腿焦急不安地挪动着。 他两眼盯着纸条,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这个什么?” “不是病毒感染,”他说,“白血球数量全是正常的,蛋白质化验结果正常。她体内的免症系统根本没有启动。” “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非常镇静,站在那里蹙眉思考。我觉得那是否说来他只是愚钝。一流人才现在并不学医,保健组织包揽了一切医疔事务。这个小伙子可能就是新一代庸医的一员。 “我们得扩大诊断范围,”他说,“我已经要求搞一次外科会诊,一次神经科会诊,皮肤化验结果很快就会出来,感染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那意味着,很多人将会和你谈话,反复提出同样的问题,可是——” “那没什么,”我说,“我不介意。只是……你觉得她得的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福尔曼先生。如果它不是传染性的,我们会考虑引起皮肤症状的其他原因。她没有出国旅行吧?” “没有。”我摇了摇头。 “最近没有接触过重金属或有毒物质吧?” “比如说什么样的东西?” “到过废气物品倾倒处、工厂,或者接触过化学物品……” “没有,没有。” “你能够想到任何可能引起这种反应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等一等,她昨天接受了免疫注射。” “什么疫苗?” “我不知道,就是她这个年龄段接种的疫苗……” “你不知道是什么疫苗?”他问。他的记录本已经打开,笔尖在页面上停下。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气急败坏地说,“我不知道是什么疫苗,她每次到那里去都挨一针。你是倒霉的医生——” “算了吧,福尔曼先生,”他用安慰的口吻说,“我知道这给你的压力很大。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位儿科医师的名字,我给他打电话,你觉得这样如何?” 我点了点头,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一把。找浑身是汗。我把那位儿科医师的名字拼出来,他写在记录本上。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努力使自己冷静地进行思考。 在整个过程中,我的孩子不停地号啕大哭。 过了半小时之后,她开始出现惊厥。 当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会诊医师正在俯身检查她的身体时,惊厥突然出现。她幼小的身体开始抽搐和痉挛。她开始恶心,好像快要呕吐了。她的双腿阵发性抽搐。她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息,直翻白眼 我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也记不清做了什么,但是,一名身材壮如足球运动员的大块头男性护工冲了进来,把我推向小隔间的一侧,然后拖住我的双臂。我从他的巨大肩头向后看,发现六个人围在我女儿身边,一名身穿印有巴特·辛普森图案的T恤衫的护士正把针头刺入女儿的前额。我开始叫喊,拼命挣扎。那名男性护工叫着:“透皮接麦书页,透皮接麦持页,透皮接麦书页。”一直重复了好几遍。我最后才发现,他说的是“头皮静脉输液”。他解释说,只是准备实施静脉输液,孩子已经脱水了。那就是她出现惊蹶的原因。我听到他们谈到了电解质镁、钾。 感谢上帝,惊蹶在几秒钟后总算停止了。但是,她仍在号啕大哭。 我给朱丽亚打电活。她没有睡着。“她怎么样?” “还是那样。” “还在哭吗?那是她的哭声吗?” “是的。”她可以听到我身后阿曼达的哭声 “哎哟,上帝。”她呻吟了一声,“他忙说是什么病?” “他们还不知道。” “噢,可怜的孩子。” “这里大约有15位医生在会诊。” “我能做点什么?” “我看不能。” “好吧。随时告诉我情况。” “奸吧。” “我没有臃觉。” “好吧。” 离拂晓还有几个小时,那一群参加会诊的医生宣布,她得的病可能是肠梗阻或者脑肿瘤——他们无法确定,决定进行核磁共振成像检查。当她被推进核磁其振成像室时,天空开始渐渐发白。一架巨大的白色机器位于房间中央。护士告诉我,如果我能帮助她进行准备工作,对小孩的情绪可以起到稳定的作用。她把孩子头皮上的针头拔出来,因为在进行棱核磁共振成像时孩子身上是不能有任何金属的。鲜血沿着阿曼达的脸庞往下淌,流进了她的眼睛。护士把它擦干净。 现在,阿曼达被固定在白色板子上,慢慢送入了机器。我的女儿盯着那台核磁共振仪,两眼充满恐惧的神色,仍然在号啕大哭。 护士告诉我,我可以在隔壁房间里和那位技师在一起。我走进那间用玻璃分隔开来的房间,可以观察到核磁共振仪工作的情况。 技师是一个外国人,黑人。“她几岁了。是女孩吧?” “对,是女孩。9个月。” “双肺不错。” “是的。” “开始了。”他开始摆弄那些旋钮和调节控制器,几乎没有看我的女儿。 阿曼达的身体全部都在机器之内。她抽泣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显得细弱无力。技师扳动开开关,机器上的泵开始工作发出了大量噪音。但是,我仍然可以听到女儿号啕大哭的声音。 这时,她突然停止了哭声。 她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糟糕!”我叫道,转眼看了技师和护士一眼。他两人的脸上呈现出震惊的神色。我们都有同样的感觉,出现了某种可怕的情况。我的心里开始咚咚地猛烈跳动。技师急忙关了电源,我们冲进检查间。 我的女儿躺在那里,仍然被捆绑着,呼吸急促,但是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被射花了眼。她的皮肤的粉红色已经来显减退,局部出现了正常颜色。疹子在我们的眼前渐渐褪去。 “要是出了问题,我就倒霉了。”技师说。 回到急诊室后,他们不让阿曼达回家。那些外科大夫们仍然认为,她要么患有肿瘤,要么是有急性肠道毛病,因此要她留院观察。但是,她身上的湿疹继续稳定地消退。过了一个小时,粉红色慢慢减弱,然后完全消失了。 没有人能够解释眼前出现的情况,那帮医生们显得局促不安。在她前额的另外一侧重新插上了静脉输液管。但是,阿曼达躺在我的怀里,十分饥饿地在狂饮一瓶婴儿奶。她盯着我,两眼露出她在进食时常有的那种有催眠作用的神色。她看上去真的平安无事了。她在我的怀中进入了梦乡。 我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提出:我得回家去照料其他孩子,我得送他们去上学。 过了片剥,那些医生们宣布现代医学又一次取得了胜利,把我和女儿打发回家。 阿曼达一路上安稳睡觉,直到我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时才醒了过来。夜空渐渐转为灰色,我抱着她走上门前的车道,然后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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