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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章 石头记(上) 蓝桥 骆平

作者: 历史小说  发布:2019-10-14

第三章石头记 在不经意间,红色妖姬开始慢慢占据汤禾米的网上时空。他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听众,从不置疑,从不挑剔,几乎对他的话保持着盲从的信任,并且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求索欲。与那些急于与他过招一较高低的网友不同,他们聊天的时候,没有刀光剑影的气息,而是平和的、家常的、温存的,不大像是行走网路中,却似于清寂的院落两相对弈,古典、隽永。 汤禾米的倾诉欲,在红色妖姬那儿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与她交谈,比讲课过瘾。讲课所面对的,是一帮心不在焉的混蛋,但红色妖姬绝对不会同时聊上好几个人,这只要从她一刻不停地回应和对答中就可以确信。她的专注,让汤禾米觉得了一种被尊重的快慰,他逐渐把别的QQ联线给删除掉了,仅仅留下红色妖姬,一开电脑,就能看到那梳着小辫子的卡通图像在屏幕上晃啊晃啊的。 最悬奇的是,在结婚未遂的那段时期,每当他与柴绯发生争执,总是速速回家上网,呼叫红色妖姬,在与她妙趣横生的对话里忘却烦忧。这种时候,红色妖姬通常都在,仿佛刻意等待着他。对此,汤禾米没有想得太多,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问一问红色妖姬的性别年龄职业什么的,她起了一个女性化的网名,他便理所当然地相信她是女人,如果她说自己是一位年届古稀的老头,他也会信的。这些都不重要,他要的其实是她的耳朵,他要沿着那个忠实温暖的通道,倾泻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事情,那样的感觉,犹如便秘许久之后的一次顺畅。 [魔鬼撒旦]:喜欢喝茶吗? [红色妖姬]:喜欢啊,我对茶艺很感兴趣的。 [魔鬼撒旦]:唐代对于茶道是很有研究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时候,发掘出一套银制茶具,包括茶碾子、茶罗子、笼子、盐台等。 [红色妖姬]:我记得书上讲,唐代是饮茶之风兴盛的肇始。 [魔鬼撒旦]:你知道得不少啊。唐朝陆羽的《茶经》里记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饮茶之风起始虽早,但兴盛期确在唐朝。佛事的兴盛,使寺院资产丰富,而寺院所在地多为名山大川,适宜于茶叶的生长,因此饮茶的习俗在寺院里风行起来。 [红色妖姬]:古人饮茶有没有不同之处? [魔鬼撒旦]:有,当然有。现代的茶叶名称依据制作方法的不同而有所区别,既有经过烘炒的绿茶,又有经过烤制的红茶,还有加以各种花瓣的花茶等。唐代的茶叶则被称为团茶,几乎不经过人工加工。但饮用时的程序很烦琐,不能以开水一冲了之,而要先放进笼子里烘烤,待其干燥后取出,用茶碾子将茶叶碾成粉末——锅轴与茶碾子配套使用,茶碾子中有凹水槽,而锅轴是由执手和圆饼构成的,手执执手,圆饼在凹槽中反复滚动,将茶碾碎。粉碎后的茶叶还是不能直接饮用,要放到箩里,箩是长方形的,以细纱做成网面,底下还有小屉,用来盛茶叶细末,然后把茶末入炉烹煮,煮沸后加入盐、胡椒等调料,做成稀稀的糊状,这才算完。 [红色妖姬]:上帝!那不是饮茶了,那是吃! [魔鬼撒旦]:如今有些地方仍沿用吃茶的说法,恐怕与唐代风俗有关。被我们摈弃的习惯,被日本拣了去了,吃茶在日本盛行至今。 …… 与红色妖姬交手之前,汤禾米在上网的间隙迷衷于聚会。他隔三岔五都要与朋友海喝一通,他的酒瘾比他的酒量大。 每回喝酒都在同一个地方,淡湾大学附近的东北菜馆。汤禾米不是为吃菜而来,因此点的总是那几样招牌菜,也不嫌腻味。酒的种类倒不拘,有时是白酒,有时是啤酒。红酒汤禾米是不沾的,那是女人的玩意儿,男人喝红酒,跟在胸大肌上戴奶罩一样变态。当然这是他的偏见。不过他的几个朋友是赞同的。 汤禾米为喝酒而喝酒,每喝必醉。醉之前他很沉默,一旦醉了,他不吐,也不睡,就是话多,眉飞色舞地侃。他侃的不是女人,不是钱财,而是诗歌、政治,激情澎湃、滔滔不绝。他那慷慨激昂的语调,让人感觉他就是一个胸怀大志的诗人或是政客。 陪他喝酒的人比较固定,一共三个,都是当年知青点一口锅里吃饭的伙伴。尽管汤禾米从前由于手脚笨拙没少挨他们的拳头,但他不计前嫌,与他们建立并保持了良好的酒友关系。 那三个哥们回城后动静不大,窝窝囊囊当了十来年工人,有两名下了岗,另一名尚在一间摇摇欲坠的化工厂当技工。下了岗的,一位摆水果摊,另一位卖汽车配件,发了点儿小财。但总的来说,都属于最广大的劳动人民之一。 按说汤禾米的生活体验与他们绝对不在同一个层面,但很奇怪,他们四个人竟然风雨无阻地喝了十几年的小酒。这样的相聚,从汤禾米婚后第一周就开始了。那三位,前来参加他和安静的婚礼,数年未见,格外亲热,拍肩抚背的,都有一言难尽的意思,于是就约齐,到小馆子里,坐定,一个字,喝。 女儿出世后,汤禾米主动把不定时的聚会固定下来,差不多是隔周必喝,轮流做东。哥们的心思是什么,汤禾米不知道。在他,却是喝得海阔天空,豪情万丈。哥们将他视为文化人,把对文化的尊崇演化到了对他的敬仰。在酒桌上,儿女读书选学校一类的事,一定是毕恭毕敬求教于他,这种态度,令汤禾米很是受用。 安静见过他的朋友们,对这几个粗人嗤之以鼻,奉劝汤禾米择良木而栖,汤禾米听不进去,安静也不勉强。汤禾米交的朋友,哪怕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呢,只要是男的,安静一概不管,近乎放任。 在网络上邂逅红色妖姬以后,汤禾米忽然感到了一种类似于饮酒作乐的愉悦。他从哥们那儿得到的尊敬,在红色妖姬身上原样复制。喝酒似乎不再具有唯一性。 汤禾米鬼使神差地就领着柴绯见了一次他的哥们,那几位早已从他酒后的豪言壮语中了解到他的艳遇,以为不过是脂浓粉腻的小妖精。及至见着柴绯,全傻了眼。柴绯与汤禾米全不搭调,她的出现,使得汤禾米摆在酒桌上的本地烧酒黯然失色,就像一道光,照亮了蒙尘的角落。那顿饭吃得郁闷。哥几个集体失语,而汤禾米滴酒未沾。 汤禾米的酒宴就从这时开始淡出。再聚,几个人都是意兴阑珊无精打采的模样,哥们也蓦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似乎他们对汤禾米估计不足,山虽则还是那一座山,可海波被少测了两千米。他们的定期小酌终于无疾而终。 汤禾米为此惆怅了好一阵,他太清楚那几个哥们,他们不上网、不读书,除了干活挣钱,再就是打麻将,仅有的高尚娱乐,便是与他汤禾米小聚。现在,小聚没有了,剩下的,只有麻将。离了他,哥们儿的灵魂就在半空里飞,无着无落,滑向那没有光的黑暗处所。汤禾米怜悯他们,为他们感到痛心,但他并不打算去拯救他们。 他有他的光,就是“主说,要有光”那种最原始的光亮,是柴绯带来的,也是红色妖姬带来的,她们几乎同时出现,又是如此相似,譬如一只柔软的手,挠哪儿哪儿舒坦,并且一个指向身体,一个指向精神。他正在度过的,是生命里最充盈的时期,而他过去的朋友,连同过去的生活,迅速遁入灰暗的阴影之中,低到了尘埃里。 职称问题由此被汤禾米提上了议事日程,他险些把它的位置放在了离婚的前面。大姐的劝告犹如当头棒喝,是的,他一个47岁的讲师,又穷又潦倒,何以配衬柴绯。他花了不少时间思考他的感情和处境,爱情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从与柴绯的关系中猛醒,颖悟到自己地位的微渺,同时想到了个人价值、人生理想那些大问题。 汤禾米是个糊涂的人,糊涂了半辈子。他在初进淡湾大学执教的那一天,就忽视了对职称和名利的追求,他把大学当成了天宫仙境,以为可以一味地做性情中人,任情任性。他的性格被他一迁就,变得野马脱缰一般狂放,连他自己都驾驭不住了。 汤禾米在淡湾大学很有名气,他的名气来自他另类的风格。他穿一双大拖鞋上讲台,天热了还打赤脚。讲课不带教案,两眼不朝学生看,只讲望天书,从头到尾讲下来,既不点名,又不制止说悄悄话的学生,下课铃一摇,他就噼里啪啦穿着拖鞋走人。前些年他上专业课上得失败透顶,这两年改上旁敲侧击的选修课,拉扯些戏说、典故,效果居然还行。 历史系的教师,数他最听话,系主任一声令下,他立马做出赴汤蹈火之势。系里耍大牌的教授不少,余下的尽是新进博士、海归学者,系主任谁都得罪不起,汤禾米简直就是他唯一的喽罗。但人们对于他俩之间的关系全无微词,因为汤禾米的顺从几乎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好处,他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些跑腿卖力的机会。 系主任是官迷,数十年如一日地觊觎着淡湾大学副校长的职位。汤禾米这样人微言轻的小人物,对他的提拔起不了哪怕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一点点作用,他整天围着系里的学术泰斗转悠,屁颠屁颠地为几位老人家提供全方位服务,不时弄几袋新鲜辽北大米去,又是天南地北的水果什么的。这些什物不方便让系办公室的同志知道,系主任体态肥胖,自己也不可能哼哼哧哧挨家送,汤禾米就成了首当其冲的脚夫,家丁似的,一麻袋一麻袋扛着,跟在系主任后面,逐一送上门。 汤禾米得到的报酬是系主任在人前不加掩饰的亲昵,系主任宣称与他结拜了弟兄,好起来的时候好得割头换颈、形影不离,但凡心情不好,也总拿他开刀,恶言相向,痛快淋漓。汤禾米的发展,系主任不是不关心,每年一度的职称评定预备会,系主任必定当着全系教师的面,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 “老汤,你可真沉得住气啊!” 汤禾米憨憨地一笑,挠挠头。系主任并不理会,转而又说其它的事了。这分文不值的关心,年年重复。别的呢,却是再没有了 系里的同事对汤禾米与系主任的好全不在意的另一个原因,缘于汤禾米本人。汤禾米这人,从头看到脚,没哪一处是谄媚的相。他的依顺,不是出于功利,不是出于虚荣,他根本就是听话听惯了,从小听父母姐姐的话,大了听老师的话,工作了听领导的话。服从系主任的指示,在他,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即使是幼年,理应调皮好斗的年龄,他都没跟人动过粗。他小时候被拾掇得干净漂亮,姐姐们在他的额头点上红胭脂,给他系上花围巾,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若是受了气,自有姐姐替他出头,完全不劳他操心。从小到大,他没跟谁想过唱对台戏,也没发现跟别人作对的必要性。 汤禾米给几个姐姐当宝贝弟弟当得很过瘾,结了婚,他自然而然依赖上了老婆。老婆有主见,凡事就由老婆作主。在家里,他和女儿如同一对兄妹,争抢着老婆的关注宠爱。 他和女儿的关系很奇怪,这孩子耳朵有残疾,又被他捣鼓得早产好几十天,身子弱,爱生病。年月长了,最初的惭愧隐隐演化成了惧怕,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对这个由自己派生出来的、相貌酷似自己的小丫头充满疏离感。 小东西很早就发觉父亲的若即若离,她本能地一把抓住母亲的心。随着女儿的日渐成长,她和妈妈越来越铁,母女俩私语的时间越来越多,汤禾米成了旁观者,那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鬼鬼祟祟地分享着彼此的秘密,把他撩在一边。 柴绯的出现,结束了汤禾米漫长的少年蒙昧期,使他的心智在短短几个月之中迅猛发育,追赶上了他年纪的增长,使他成为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他开始学习用一种世俗的眼光衡量他和柴绯的距离,衡量的结果使他痛苦。于是他慎重地向柴绯许诺,他将把副教授职称作为聘礼,职称评定之日,即是他迎娶柴绯之时。 柴绯当然劝慰他不必对身份问题耿耿于怀,但汤禾米的牛劲一旦上来,任谁都拉不住。这种东西好比天性里的某些欲望,先是液态的,渐渐流淌堆积,凝固下来,成为一堵墙,牢牢堵在胸口,噎得难受。决意已定,汤禾米就有了急于求成的心情。 汤禾米采取的第一招措施,是减少了与柴绯见面的次数,也减少了上网的次数,闭门谢客,埋头查资料、写论文。两篇论文一出笼,汤禾米勇敢地寄了全国知名的权威核心期刊,从邮局出来,他到电视台接了柴绯,坐着柴绯的QQ,到新开张的一间粤菜馆吃了顿饭。 论文寄出去两个多月,音信杳无。汤禾米手头一篇关于基督教文化在中国传播历史的论文又已杀青,他翻阅着历史学界的学术杂志,一时难以下手,不知寄到哪里合适。思虑几日,他决定给已经投稿的那家杂志社打个长途电话,问问究竟。他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幻想着编辑对他的论文做出了高度评价,两篇一起采用不说,还热情洋溢地请他继续赐稿。 电话接通,潜在的希望彻底落了空。编辑态度是友好的,也的确赞扬了他的文章,指出埋伏其中的几处独到见解。跟着却解释,两篇论文都不能用,不能用的原因不仅仅是文章本身的问题,重点还在于杂志的容量有限,一些很有影响的专家,例如某某,某某和某某,他们的文章,压了一年多,都还没发出来。 汤禾米先是听得一身热汗,转而变作满头冷汗。这位编辑有音乐家的素质,旋律到了高峰位置,陡转而下,滑入低谷,峥峥淙淙的,搞得汤禾米一阵大喜,又一阵大悲。 论文发不出来,汤禾米失魂落魄,柴绯别无他法,唯有以*安慰之。可惜汤禾米心猿意马,中途撤兵,把头埋在柴绯胸窝里,长嘘短叹。柴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汤禾米的职称不仅关涉到他的自尊,并且连带地,伤及到他们妙趣横生的两性关系。尽管汤禾米在这方面的能力远远逊色于罗马之流,但柴绯所能享受到的是另外一种愉悦,施与和教化的愉悦,她像一个完美的驯顺师,驾驭着汤禾米的欲望之驹,让它在一条滑润温暖的跑道上,扬蹄奔驰。 柴绯开始正视汤禾米的前程,她含蓄地问了他相关的细节,包括一个大学教师阶梯晋升的重要性,连同评定职称的基本程序。汤禾米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坦然应答,丝毫没有掩饰他的窘迫。 在汤禾米的叙述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引起了柴绯的重视。汤禾米告诉她,这位姓商的老先生是淡湾大学历史系的*,早年因研究楼兰古城而名扬四海,其地位在史学界举足轻重,与北京另一所名校的章姓敦煌学专家并驾齐驱,有“商楼兰章敦煌”的美誉。 “系里的头头脑脑们,好些是他门下的弟子,没一个不听他的,他在系里,说一句话,分量有如千钧重,你懂吗?”汤禾米强调。 “我明白,就像网络上的骨灰级网民。”柴绯满不在乎地形容,她想说的其实是就像魔鬼撒旦,但她忍住了。 汤禾米对她的比喻不置可否,继续描述。在淡湾大学历史系,商老先生是职称评定的关键人物。淡湾大学的历史学科具有高级职称的最终评审权,商老先生多年来担任着评审组的组长,他的意见,有着一锤定音的效应。不光如此,商老先生还是几家著名学术期刊的顾问,得到他的垂青,在权威学术期刊发表几篇论文易如反掌。他麾下的几位博士,毕业留校后,往往在三五年间就将副教授、教授尽入囊中。 “要是在以往,论资排辈的时代,四十几岁混个副教授不是什么难事,”汤禾米叹息,“但现在,凡事得看科研成果,咱们学校最年轻的教授,今年刚满三十。” “看你急的,脸都白了!”柴绯抚摩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一边蹙眉深思,隔了一会,她笑着说: “干脆,我们直接去拜访拜访商老先生,请他指引迷津。” 柴绯的建议撩动得汤禾米心痒难耐,他急迫不堪地立马就准备出发前往商老先生家,柴绯却又叫他按捺住,好好筹划筹划登门造访的理由,给老先生留个深刻的印象。 其实对柴绯的讲述,亦是汤禾米自我梳理的一个过程。在讲述中,他准确找到了自己在学校的位置,一个47岁的讲师所能有的窝囊和迷惘,他都感受到了。之前十几年得过且过,优哉乐哉的日子,已经随着柴绯的出现,一去不复返。 如果当初萌生评定副教授的念头,是为了让未来的小妻子有面子,那么现在,随着思考的深入,尤其是随着许许多多忽略了的意识一拥而上,汤禾米的初衷有了微妙的改变,他不再把这样一个头衔当作对柴绯应尽的责任,更多的,他想到了自身。为了自己,他打算背水一战,从头来过,努力去做一名熠熠生辉的学者,一名社会认同的成功男人。 经过他们的反复商议,两人决定一同前往。汤禾米对自己的应酬功夫没什么信心,依照他的禀性,他只能倚重于柴绯的帮助。 至于说法,他们又推敲了好一阵。为着汤禾米的前途,柴绯不准备如实交代,她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扮作汤禾米好友的妹妹,慕名前去投考商老先生的研究生。 初次见面,自然不能空手而去,柴绯的意思是,礼品不在贵重与否,重要的是别出心裁。汤禾米想起商老有一个出名的特殊嗜好,收集石头。他们于是跑了趟文物市场,花五千多块钱淘得一块奇石。 万事俱备,12月的最后一天,汤禾米携着柴绯去了商老先生的家。汤禾米在系里属于不思进取的游离分子,与商老并不熟,但帮着系主任吭吭哧哧扛过几袋北方的好米去,商老对他汗流浃背的样子还是很上心的。因此电话打过去,商老一口应承了他们的造访。 淡湾大学的住房面积等级森严,商老住在学校最好的专家区里。那儿的每一幢房子只有两个单元,住四家人,跃层,造型相当于市面出售的联排别墅,但远比联排别墅宽敞大气,尤其是前后的庭院,加起来足足有半亩地,奢侈至极。 商老家装潢简单,并无浮华饰品。前院栽花,后院种菜。商老的老伴是一朴素老妇人,养着几只嫩黄小鸭,又有一窝幼兔,雪白玲珑。 商老年逾花甲,慈眉善目,但两眼犀利有光。汤禾米谈过来意,商老便专心问柴绯的学问程度,又说自己学术繁忙,重在培养博士,硕士研究生几乎已经不招,除个别优秀的破例。 柴绯是新闻专业毕业,手边发表过几篇传媒方面的论文,当下请商老过目。商老叫老伴取出眼镜,仔仔细细看了,对柴绯的学养赞不绝口,末了却道: “我于你的专业可是外行,没有发言权,不过文章结构是好的,论说也充分。但跨专业报考的难度是很大的,须得从专业基础课学起,柴小姐工作忙碌,想来难以应付。”柴绯忙表示自己的投考绝非出自功利心,而是兴趣使然,因而志在学习,而非文凭。 “考不上没关系,只要能听听商老的教诲,也算三生有幸了。”柴绯表白道。她一番马匹拍得商老连连点头,摸着下巴,不住地说,好,好。 “年轻人,有柴小姐这样的求学精神,实属难得。”商老夸道。 柴绯乘机捧出石头,那是一副石头画,天然的纹路在石头上婉转曲折,形成重重山峦,俨然如画。商老一见,双目发亮,惊道,石画易求,但画中山水有云雾氤氲,却是稀罕,不知柴小姐从何得来。柴绯谎称是出差采访时觅得,珍藏已久,得知商老喜爱,拱手送上。 “君子不夺人所爱,况无功不受禄也,老夫不敢接受,”商老捧在掌中,爱不释手,“要不这样,柴小姐,你开个价,我出资买下?”柴绯当然推却,说了一堆古人拜师的典故,听得商老心悦诚服,欣然笑纳。 收了石头,气氛就两样了。商老推心置腹地向柴绯介绍了自己的奇珍异石,又说担心友人索要,一般是不领人参观的,对柴绯与汤禾米却破了例,领了他们上二楼,细细炫耀自己的珍藏,逐一介绍石头的种类、来源和收藏价值。 二楼的休闲厅铺着青石地砖,幽然生光。四壁摆满木架,架上尽是石头,大大小小足有两千多块。商老把它们分作三类,具象形、抽象类和禅石。 “所谓具象的,就是根据石头的纹势、走向而形成图案,有人物、动物、食品等等,从古代的美女到现代的民兵,从十二生肖到各种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形态各异。所谓抽象类,就是按照石头图案,加上自己的想象,有的既可看作是人,也可以看作是物。禅石则是除上述两类之外的顽石,无具体指向,神秘悠远,蕴涵人生之道。”商老解说道。 “我那个大儿子,前些年在外企工作,帮我收集了国外的阿曼、巴基斯坦以及广西、云南、西藏等地的石头。这孩子孝顺,在阿曼的时候,气温高达46度,即使在早晨,气温也达到30多度,他听说下塌的宾馆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各种各样的石头,就趁着半夜稍稍凉爽一些的时间,打着手电去寻找。”商老不无得意地说。 “商老,看来您的家人都挺支持您的爱好。”汤禾米搭讪。 “没有的事儿,我那老伴先前就反对得厉害,唠唠叨叨个不停,说我有钱没地方糟蹋,又说我的石头要把房子给压塌了,”商老呵呵一笑,“我篡改了古人的一句话,把园无石不秀,斋无石不雅,说成宅无石不宁,骗我老伴说石头是镇宅之宝,能辟邪,结果她如今比我还爱惜这些石头。”

出了汤家,柴绯无处可去,便约佟铿铿晚餐。佟铿铿穿一双足有十二英寸的尖头高跟鞋,惊险万状地穿街过巷而来,一进餐厅,累极,岿然长叹一声,两眼无神地一屁股坐下。 “你这道具是从哪儿弄来的?”柴绯骇笑道。 “买的呗,一千多呢,”佟铿铿耸耸肩膀,“没办法,刚跟一网友见了面,他在网上说他有一米八三,害我满街买高跟鞋,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大驼背,挺直了恐怕倒有一米八三!” “活该!谁叫你迷信网络上的男人!”柴绯耻笑。 “喂,你说,爱情究竟是什么东东?”佟铿铿提出一个极端幼稚的问题。 “发春了,你!”柴绯不屑一顾,“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跟谁闹上恋爱了?” “这跟恋爱有关系吗?俗!”佟铿铿鄙夷道。 “好好好,思想家,发表你的高见吧。”柴绯举白旗投降。 “我最近读到了两种观点,一种是从经济学的角度阐述爱情,另一种是从化学的角度,都很精彩。” “愿闻其详。”柴绯作洗耳恭听状。 “你听过这种理论吗?神奇而崇高的感情,比如爱情,是以人体内平淡无的化学与生物学反应为基础的。”佟铿铿兴致勃勃。 “这有什么稀奇,我上中学就听说了。”柴绯撇撇嘴,埋头大啖美食。 “是谁最早提出的?这你总不知道了吧。”佟铿铿挑挑眉毛。 柴绯茫然。 “是海轮?菲舍尔,”佟铿铿得意道,“我专门买了一本她的书来研究。” “好吧,我同意爱情是一种化学反应,既然你有了理论指导,从此以后就不要再对着男人色迷迷的了。”柴绯笑道。 “这你就不对了,”佟铿铿纠正她,“比如巧克力,尽管我们知道了它的所有成分,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再比如毒品,即使知道它是致命的,仍然忍不住享受那种巨大的满足与强烈的痛苦,就像诗人帕斯捷尔纳克所说,爱情是一种疾病。对不对?”柴绯讪笑道。 “孺子可教也,”佟铿铿夸奖她,“经过研究证明,浪漫的爱情通常能维持18个月到3年。人的大脑无法永远保持浪漫爱情时期的工作机制,这种机制是有明确使命的,那就是让男女把精力集中在彼此身上,迅速进入生育阶段。到此时,爱情的感觉就会减弱了,两人将建立起一种新的情感状态……” “小姐,你的观点,我两百年前就读到过了,”柴绯夸张地打断她,“你每天呆在网上就是找这些过时的调调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佟铿铿泄气。 “不是还有什么经济学的分析吗?说来听听。”柴绯不忍。 “用经济学的观点来看,婚姻是一项长期性的契约,”佟铿铿又来了精神,头头是道地讲着,“我们都是通过在庞大的竞争性市场进行一番比较和选择后才选定了自己的伴侣,尽管可能每个人都会一再强调除了自己的配偶以外没有再跟任何人谈过恋爱。一旦结婚,我们就获得了在其他情况下被称为‘企业专有资本’的东西。已婚后再换配偶的成本很高,此时,我们与原有配偶相处的生活经验对未来的生活毫无价值可言。离婚意味着双方之中至少有一方必须离开已经习惯的家,共同建立起来的朋友圈也可能因此而分化。同时,‘企业专有资本’确定了讨价还价的上下限,双方都竭力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决离婚的问题,尽量满足自己的要求。解决这类问题最理想的方式其实是签定详细规定了双方义务的长期契约,在合约签定以前,根本就不存在婚姻、双边垄断之类的问题,也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范围……” “停停停,”柴绯叫起来,“你这些名词也太庸俗可怕了。” “庸俗?爱情与婚姻本来就是庸俗的东西,只不过有爱情的存在,婚姻会变得稍微温情一些,”佟铿铿笑道,“你得承认,除非经过了缜密计算,以致彼此的目标毫无差异,否则在各个方面都有发生冲突的可能。虽然爱情不能根除夫妻间的利益冲突,但爱情却会减少这种冲突。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他的妻子,在使她幸福这一点上,他们的利益就是共同的,如果相爱特别深,为了对方的利益,可能会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这就是爱情在婚姻中的作用。” “这种分析有价值吗?”柴绯以手覆额,作头疼状。 “当然有了,至少可以让人变得清醒,”佟铿铿肯定地说,“譬如你吧,就属于冷静过了头,连为爱情而结婚这条真理都忘记掉了。” “你是说我不爱老汤?”柴绯敏感道。 “天晓得。”佟铿铿翻翻白眼。 “我发现你对old汤有偏见,一提到他,就是讥笑加讽刺。”柴绯叹息。 “你的男人,我不便评论,但我要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那一定是因为心疼你的缘故。”佟铿铿声明。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就算你是幸福的吧,”佟铿铿不与她计较,“按照我的切身体验,错误的婚姻确实应当用离婚来解决,如果成本没有改变,离婚反倒会提高收益。” “离婚会有收益?” “是啊,我上礼拜刚结婚了我的马拉松分居,跟我前老公达成了离婚协议,”佟铿铿面有得色地宣布,“房子归他,存款归他,孩子归他,我净身出户,不过我相信我的收益必然超过了损失。” “难怪啊,”柴绯恍然大悟,“你这么热衷于研究空洞的理论,原来就快成真正的丧家犬了。” “去你的!”佟铿铿扑过来打她。 去商老家吃饭,柴绯买了很大一束昂贵的进口香水百合,因是新年,又是老人家,柴绯避开了华美的白色,特地挑了喜庆的酒红花瓣。商老先生的老伴果然很喜欢,当即插进花瓶,摆在客厅中央。 “瞧瞧,又破费了,”商老笑着嗔怪道,“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存心要让老夫过意不去。”他把汤禾米与柴绯混作一谈,统称为年轻人,汤禾米听了,倒着实欢喜。 商老陪着汤禾米与柴绯聊天,他的老伴就不停地穿梭往来于厨房和餐厅之间,捧出一碟一碟的风味小菜,柴绯要帮忙,被她客气地谢拒了。 老太太是宁波人,性情和婉,言语不多,一脸温淡的笑容。她做了一桌丰盛的浙江菜,西湖醋鱼、虾子面筋、兰花春笋、蜜汁火方,都是在淡湾不常见到的菜式。末了还开了一瓶绍兴酒,由商老与汤禾米对酌,柴绯作陪。 南方菜稍嫌清淡,口味偏甜,柴绯不大习惯,但还是逐一品尝,礼貌地啧啧称奇,赞不绝口,把老太太哄得舒舒服服,一高兴,就亲手用红木筷细细剥下鱼肚最肥厚的一块肉,挑到了柴绯碗里。 柴绯承蒙厚爱,埋头香喷喷地吃下去,做出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请教是怎么做的,怎么掌握火候。老太太以为当真合了她胃口,便耐心教她: “这鱼做法倒不难,只需把鲜鱼沿脊部剖开,从里面各切几刀,然后鱼皮朝上,在开水里煮到五成熟,留少许原汤,加酱油、料酒、酱末,烧入了味,把鱼块单独舀出,剩下的汤汁,加糖、醋、湿淀粉,烧开以后,浇在鱼身上就成了。” “是不是比一般做鱼的程序要简单很多?”老太太微笑道。 “我听上去还是好复杂的。”柴绯调皮地吐吐舌头。 “没关系,你随时过来,我做给你吃。”老太太和蔼地笑着,又在鱼盘里剥一大块肉,夹给柴绯。 “谢谢师母。”柴绯乖乖接着。 “商老,怎么不见令郎?”汤禾米搭讪。 “他加班呢,元旦节他们那里照常营业,同事里头,就他家住得最近,我老早就提醒他,主动值一天班儿。”商老道。 “商老的公子在哪里高就?”柴绯好奇道。 “什么高就!这小子不成气,不过在储蓄所混口饭吃。”商老谦逊地说。 “商老的二公子在工尚银行淡湾大学储蓄所工作,”汤禾米补充,“大公子已经在法国定居了,听说在巴黎都开连锁店了,是吧,商老?您和师母真是教子有方呢。” “嗤!”商老打鼻孔里哼一声,“老大还好,可惜离得远,两个孙女,小的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不过是逢年过节通通电话罢了,聊胜于无。这老二就更离谱了,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该念书的时候不好好念,该成家的时候也不好好谈个女朋友,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得爹妈操心!” “老头子最爱教训老二,”老太太护犊心切,“这孩子别的不说,性格倒好,他爸爸说什么,他是从来不还嘴的。” “他还什么嘴,左耳进,右耳出!”商老恨恨道。 “看看你,多喝了两杯,就知道骂孩子。”老太太解嘲道。商老还待反驳,柴绯赶紧善解人意地解围道: “两老也别担心,问问二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就替他牵牵线。” “快别提了,这孩子古怪着哪,死活不要人给介绍,嫌相亲太土气了,”商老大摇其头,嘲弄地笑着,转头对老伴说,“有本事他自己找去啊,这几年,我看他相中的女孩子倒不少,就没见一个成功的,这小子,也不拿镜子照照,电影明星最漂亮,人家能嫁给你吗?” “你这老头子,真喝高了!”当着半生不熟的客人,揭尽儿子的短,老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柴绯忙道,“譬如我们电视台吧,三十几岁还打单身的,多了去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如今这时代,各人的感情观都不一样,要结婚过日子,还真得睁大了眼睛,好好儿地看,慢慢儿地选,急了可不成。” “柴小姐说得有道理,”老太太赞同,“你就知道怪孩子,他要真给你领个油头粉面、妖里妖气的媳妇回来,你能认吗?” 商老呵呵一笑,直叫汤禾米干杯干杯,自个儿一口气将杯中酒喝见了底,拦都拦不住。老太太又好笑又好气,跟柴绯说,平日是不许他沾酒的,一来了客人,他就耍人来疯,乘机猛喝,跟孩子似的,把客人的那一份都抢着喝了。 “商老是性情中人。”柴绯圆滑地应对。 “是,是。”汤禾米也应和。 “柴小姐有25岁了吧?”商老突然问。 “27岁了。”柴绯笑道。商老点点头,笑眯眯地望着她,又问: “家是本市的?” “是的,我父母都在本市。”柴绯一阵紧张,生怕他追问下去,还好他绕了个弯,问到别的事上头: “成家了吧?” “没有呢。”柴绯松一口气,落落大方地回答。 “现在的年轻人,提倡晚婚,先立业,后成家,”商老慨叹,又道,“男朋友呢,也在电视台工作?” “我没有男朋友,”柴绯笑起来,与汤禾米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补上一句,“暂时还没有。” 商老温和地笑了,不再问下去,一个劲儿劝他们快吃菜。照理,柴绯最反感别人问这些话题,在她的观念里,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但商老那个年龄,又是两回事。中国的老年人,以了解小辈的私事作为关爱的一种表示,柴绯是懂得的。 临了,商老约他们隔周末再来一次,他准备翻捡几本基础类的书籍出来,让柴绯先读一读,在知识方面垫垫底。汤禾米顺势聊到自己的职称,说是要向商老请教,商老也一并应承允,叫他到时一同过来,再作详谈。 出了商家,汤禾米告诉柴绯,商老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在法国公干时,爱上了一金发妞,商老气得跳脚,反对无效,大儿子最终还是娶了法兰西女郎,移居巴黎,接连生了两个混血女儿。商家父子一度绝交,最近两年才渐渐恢复邦交。商老是传统的知识分子,长子属家门败类,自然对次子寄予厚望,偏偏次子不成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到专科毕业,由老爹出面,好歹在储蓄所找了份差使。 “商老从不提他的外国媳妇,他把这事儿当成耻辱。”汤禾米笑着说。 “也许他已经提前把希望放在孙辈身上了。”柴绯笑道。 回程的路上,柴绯假装漫不经心地提到安静,说安静那凶样儿,一刻不叫老公安宁,势必防碍汤禾米做学问,不如索性摊了牌,离不离婚,怎么离,什么条件,让她慢悠悠琢磨去,汤禾米且不管那些,先搬了去柴绯的公寓,潜心写文章,把副教授搞掂了,再作计较。 “这主意好!”汤禾米一听就喝彩,“可真是万全之策,我怎么就没想到!” 这些日子,有柴绯处处辉映着,益发显出了安静的粗俗无礼,汤禾米是一分钟都不愿在过去陈腐的状态里呆下去了,只不过碍着诸事尚未筹划齐备,不得不委委屈屈在安静身边忍耐着,一如既往地低头伏小。 “这就算未婚同居了吧?”汤禾米转念一想,担忧起来,“让人知道了,是不是不大合适?” “吓!”柴绯哗笑,“老汤,你是47岁还是74岁,怎么说话的口气像个外星人?” 汤禾米也笑了,他童心发作,学着机器人刻板机械的动作,瓮声瓮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火星叔叔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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